第136章 沈括的关心
沈括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
不是早上——早上林晚还在喝药,陈清衍守在炉子边上翻医书,陆沉靠在窗台用左手练指尖的灵踪精度。也不是中午——中午修炼堂的铁锈墙被日光洗成淡红色,七层纹路全隐进白天的底色里,林晚试着主动扫描了一次方圆十丈,扫到第三息就开始喘,被陈清衍摁回去躺着。
沈括挑的是傍晚。
铁锈墙刚褪回赭红,第一层纹路才浮出来,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就让陆沉的左手顿住了。
灵踪不需要转头。来人的灵力轮廓很淡——普通人,丹田无灵压,但脚步节奏太稳了。不是巡逻执事的匀速,不是杂役的拖沓,不是陈清衍那种练过步法的收放。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知道对方会让她进去的步调。
陆沉把左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右手指尖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石壳磕在袖口内衬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沈括。”他说。
陈清衍翻医书的手没停,但翻页的速度慢了半拍。林晚从床上撑起来,左太阳穴位置的皮肤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浅麦色——那条灰紫色细纹在截蛊后第三天就退干净了,只剩蛊感残留的偶尔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翻身。
敲门声三下,间距相等。
“进。”
沈括推门进来时先看的是林晚。他的目光在林晚左太阳穴上停了一息——那里已经没有细纹了,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向陆沉,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裹,布面被油渍浸出几块深色。
“听说蛊解了。”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没坐。”前天晚上的事?”
陆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药材库的老杂役说的。”沈括解开包裹——三只陶瓶,一瓶丹丸,两瓶药汤,都用蜡封了瓶口。”他说前天晚上陈大夫取了三钱银线草,四钱血竭,二两朱砂——朱砂是画阵用的,血竭是化蛊毒的血引。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不关你事’。”
沈括说”不关你事”四个字的时候模仿了老杂役的语气,干瘪瘪的,尾音往上飘。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他还是说了。”陈清衍合上医书。
“他嘴硬。”沈括把三只陶瓶往前推了半寸。”银线草配血竭再加朱砂画引阵——这套配伍我在矿区档案里见过两次。一次成了,一次没成。成了的那次,药材清单下附了一行小字:’术后三日,以百花丸补气血,以安神汤稳灵脉,以活络散防经脉粘连。'”
他依次点了三只陶瓶。
“百花丸。安神汤。活络散。”
小室里安静了两息。陈清衍拿起百花丸的瓶子,拔开蜡封嗅了一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你熬的?”
“百花丸是现成的——省院药房有库存,我调了三颗。”沈括说。”安神汤和活络散是我自己熬的。药材库的老杂役不肯借灶,我用的是外门执事堂后院那口没人用的砂锅。”
陆沉盯着那三只陶瓶。灵踪扫过去——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暗藏的蛊气,没有异常。就是三瓶药。
“为什么?”他问。
沈括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他歪了一下头,左边肩膀跟着微微耸起——这个动作让陆沉想起某个人,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关心她能不能好。”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被问住了的那种沉默——是他真的在想怎么回答。
“我母亲是在矿区死的。”他说。”不是蛊——是矿难。灵石脉崩,埋了十七个人。那年我七岁。”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煽情。
“她下矿之前跟我说’娘去给你换双新鞋’。我没等到那双鞋。”
林晚的手在被子下攥紧了。陈清衍把百花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沈括看向林晚,目光里的东西不是怜悯——是一个看懂了的人在看另一个走回来的人。
“你活下来了。”他说。”不该死的人活下来了,这就是好事。药不贵的。”
陆沉的左手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动作——灵踪在那一瞬间扫过沈括的丹田,确认:无灵压,无蛊气,无异常。普通人。一个给母亲没能买回新鞋的孩子,现在在给别人的母亲——不是母亲,是林晚,但道理是一样的——熬药。
“谢谢。”林晚说。声音有点哑。
沈括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沉说。
沈括停在门口。
陆沉从窗台上拿起一只陶瓶——安神汤,拔开蜡封,仰头喝了一口。药汤顺着喉咙下去,温的,微微发苦,但不涩。入胃后没有灵力反应,没有异样。
纯粹的安神汤。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
“坐一会儿。”他说。”你不是只来送药的。”
沈括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然后走回来,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
陈清衍把医书重新翻开,但翻到的那一页她没在看。林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小陶碗装的白花丸,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沈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四块桂花糕,省院外门食堂最便宜的那种,边缘有点碎。
“食堂顺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不多。
陆沉拿了一块。右手石壳握不住太轻的东西——桂花糕碎了两块才送到嘴边。他用左手接着碎渣,吃完了整块。
“你右手还是不太行。”沈括说。
“一直都不太行。”
“矿区有个老矿工,右手被灵石砸碎了,后来装了义肢。”沈括说。”灵械阁做的,三个指头能弯,能端碗,能扣矿镐的安全绳扣。你要是需要——”
“不需要。”陆沉打断他,然后停了一下。”暂时不需要。”
沈括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他拿了一块桂花糕,用手掌托着吃,碎屑掉在膝盖上也不拍。
陈清衍合上医书。”沈执事,你那三日回去之后,档案室有动静吗?”
“你是说白无垢那边?”沈括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才说话。”没动静。省院一切照旧——公开课照开,执事轮值照排,我的排班也没变。不过……”
他放下桂花糕。
“前天夜里有人来过档案室。翻的是零六年的人事档——就是附录被撕掉的那一本。”
陆沉的左手食指又敲了一下窗台。”你看见了?”
“没看见人。但档案柜的排布是我整理的——每本卷宗的脊线对齐书架第二颗铁钉。前天早上它歪了。那本零六年的人事档被翻过,书脊有一页折角。”
“不是你翻的。”
“不是我。”沈括说。”我只翻人事档的索引页——附录是禁阅区,我没有调阅权限。”
陆沉和陈清衍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清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白无垢那边的人,深夜翻宁长远案卷的附录。不是巧合。
“查到是谁了吗?”陈清衍问。
“没有权限——档案室的出入记录只有内门弟子以上才能调阅。我只是外门执事。”沈括停了一下。”但翻档案的那个人在书架边上站了很久——那本卷宗旁边掉了一小撮烟灰。外门执事里只有一个人抽旱烟。”
“谁?”
“孙管事。白无垢的贴身执事。”
小室里安静了。铁锈墙的纹路已经浮到第四层,赭红色在渐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深,像铁锈在一寸一寸地重新长出来。
沈括站起来。”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一轮巡夜。”
陆沉也站起来。他的右腿拖了一下——膝盖不能弯,站起来时需要左腿先撑住重心,然后才能把右脚往前挪。
沈括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陆沉右腿拖出的那道浅弧上——石壳在地面蹭出的痕迹,不深,但方向固定。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沉。”
“嗯。”
“你父亲的事——零六年的人事档附录——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权限才能查,我会告诉你的。”
陆沉看着他。门外走廊的光线已经暗到只剩修炼堂铁锈墙反射的最后一层赭红色,沈括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表情看不清楚。
“你不欠我。”陆沉说。
“我知道。”沈括说。”但我欠我母亲的,这辈子还不上了。帮别人还一点——心里好受些。”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外门执事堂的方向,不是档案室的方向。
陆沉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肩的暗金隔膜在袖口下微微亮了一下——那层隔膜每天这时候会自行调整一次位置,像在石壳和皮肤之间重新找平衡。他能感觉到隔膜边缘压住右锁骨末端那一点尚未石化的皮肤,凉的。
陈清衍在他身后说:”你觉得她可信?”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忆沈括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脚步节奏、说话音调、放下包裹时手指的动作、四块桂花糕托在掌心的样子、说’我欠我母亲的’时眼角肌肉的收紧程度。
灵踪不是测谎仪。但灵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灵力波动的细微频率变化,丹田的微颤,呼吸带动的灵力场波动。沈括的灵力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频率。他的身体信号和他说的话完全一致。
一个心虚的人做不到。
“可信。”陆沉说。”这个人可以信任。”
陈清衍沉默了两息。”你确定?”
“我确定。”
他把门掩上。铁锈墙的第七层纹路已经完全浮了出来——入夜了,那封被日光擦去的信又重新写满了墙面。但今晚陆沉没在那些纹路里找沈剑留下的暗记。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他在想沈括说的那句话——’帮别人还一点,心里好受些。’
他懂那种感觉。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正在这么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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