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收集者的来历
信息是三天后到的。
不是通过省院的传讯阵——陈清衍动用了守界人留在省城的唯一一条备用线:省城东市的一家棺材铺。铺主是个瘸了一只脚的老人,名叫冯六,六十出头,左腿膝盖以下是一截铁木假肢,走路的时候假肢和石板地面之间的撞击声比真腿重两拍。他在省城开了二十三年棺材铺,每年卖出去的棺材数量不超过二十口——生意不亏,是因为他真正卖的不是棺材。
三天前的凌晨,陈清衍把一只不起眼的旧布袋放进棺材铺后院的柴堆里。布袋里装着一块磨去字迹的省院外门铜牌、两枚灵石碎渣、和一张写了三行字的白麻纸。
第一行写的是柳溪渡的坐标。
第二行写的是银线蕨根的批号。
第三行写的是一个代号——”拼图匠”。
今天早上,布袋回到了省院外门偏房的窗台上。布袋的系绳换过了——原来系的是棉线,现在换成了麻绳,麻绳上用炭涂了三道短线。守界人的回执信号:收到、确认、三日内可查。
布袋里装着一卷黄褐色的旧皮纸。不是羊皮——是某种鞣制过的兽皮,边缘削得不齐,表面有细密的毛孔和一处浅褐色的旧血渍。皮纸卷了四圈,最外面那一圈被一根细铁线捆住,铁线末端拧了三圈半。陈清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铁线末端,逆时针拧回三圈半——铁线松开,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滚动的声响。
他把皮纸摊开。
陆沉坐在他侧面——不是对面,是侧面,夹角大约九十度。这是一个让他可以从陈清衍左侧同时看到皮纸和陈清衍表情的角度。左眼好用。右眼已经不再主动参与阅读了。
皮纸上画着一幅结构图。不是地图——是一具人体结构的解剖图。标准的经脉走向和丹田位置都被画上了,但在丹田的位置上,画图的笔画变了——不是线条,是点的密排。丹田被画成了一团密集的点,每一点都用极细的笔尖刺入皮纸,让墨迹从皮纸背面渗出来,然后点与点之间用暗红色的细线连接——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某种染色剂浸入皮纸纤维再干透之后留下的纹路,和内府经脉图的线条画法完全不同。
图中丹田那个位置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守界人专用的窄体书:
“拼接编号·零七。”
零七下面有一行批注:
“唯一存活品。蛊丝缝合七枚碎片。年龄:估算十四岁。第一次记录:十一年前。”
陆沉的目光停在”七枚碎片”这四个字上。他的左手食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桌前,没有碰到皮纸——指腹在皮纸上方大约一纸的距离处停住了。灵踪网在他不需要主动催动的情况下自己展开了——暗金色的纹路在掌根处亮起,扫描皮纸表面的灵力残留。
墨迹的灵力残留很淡。十年以上的墨迹,灵力频率已经几乎和环境白噪声持平了。但暗红色的丝线——那些连接碎片点的染色线——在灵踪热图中还有残余。不是灵力,是染料成分中含有的某种矿物微末。矿物在高密度灵力环境下浸润过,然后被鞣制封存在皮纸的纤维层里。
他用灵踪追踪这条痕迹的时间深度——矿物的残余温度相当于埋在浅层土壤里大约三年到五年的衰减量。不是十一年前的。皮纸是十一年前画的,但暗红色的线在三到五年之间被人重描过。
“这个信息是新的。”陆沉说。不是问句。
陈清衍的左手指尖在皮纸的边缘上碰了一下。
“冯六在上面加了东西。原画是十一年前守界人内部的情报复制件——零七号体的原生档案。但那些暗红色的连接线是冯六自己加描的。他在最终确认这批情报的时候,用自己的来源验证了图的准确性。”
“他见过零七?”
“他见过。三年前,零七来过省城。”
陈清衍把皮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字更密,字体更小,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针尖刻进皮纸表层再蘸墨填进去的。墨色极淡,在一层淡褐色的皮纸底色上几乎看不清楚。
陆沉侧过脸,让左眼的视线和皮纸表面形成一个斜角——这是他在矿井里养成的习惯,旧煤灰和旧墨迹在斜射光下比直射光更容易分辨。
“三年前,省城东郊连续失踪四人。失踪者之间没有关联——一个是药铺的伙计,一个巡夜的更夫,一个走街串巷的鞋匠,一个在河上摆渡的船夫。四个人的修为都在炼气三层以下,住在城东不同区域,互相不认识。”
陈清衍的声音在念这些字的时候没有情感起伏。她念的不是她推断的内容——是皮纸背面上刻的原文。
“省城府衙查了两个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四个人像被从人间抹掉了——没有目击者、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案子被归档为流窜作案。”
他把皮纸翻回正面,食指在零七号体的”唯一存活品”五个字上点了一下。
“零七号体在三年前的省城东郊出现的唯一线索,不是他绑架了那四个人——是一个巡夜的更夫在被带走之前,看到了收集者的脸。更夫后来被找到的时候还活着。但是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城东的废弃河堤上醒来,也不记得身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
“收集者不是绑架他们。”
“不是。”
“他是在回收。”
陈清衍没有回答。沉默本身构成了确认。
陆沉的左手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摸到了一根以前不存在的触感——是旧的茧。炼气七层之后很少再磨出茧——灵力的护体层会替代皮肤承受摩擦。但这根茧还在。是食指旁侧,长期握矿镐的位置。他习惯性地用拇指侧沿按压了一下那根茧——硬的,不痛。
“收集者在找和他一样的’拼接品’。”
“不全是。”陈清衍从椅子下面取出一只更小的布袋——红褐色的粗布,袋口用细麻线扎了三道。”冯六还给了这个。”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布袋不大,四指宽,大约一指厚。表面的红褐色不是布料的原色——是被很久以前的某种液体浸染过留在纤维里的颜色。边缘处有破损,破损的边缘被反复缝补过,补丁的线脚不算齐整,但每一针的距离都是均匀的。
陆沉没有伸手去碰。他用灵踪扫了一下。
布袋内部的灵力残留不止一种。至少有五种不同的灵力频率——有的温钝如泥土沉淀,有的尖锐如金属断口,还有一种灵力残留的质地像燃烧过后的草木灰,在灵踪热图上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灰色。不是一个人的灵力。是好几个人的灵力。
“总坛的界脉拼接实验不止做了一次。零七号体是唯一存活品——同期还有至少十一个拼接体全部在融合期崩溃,没有一个活过三个月。但总坛没有停止实验——他们换了一个方向:不做大融合,做单碎片嵌入。找普通人,把一块界石碎片植入丹田,用蛊丝固定在经脉分叉处,看承受者的身体能撑多久再崩溃。”
陈清衍的左手把布袋的口撑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她自己也在给这段情报留出消化的空间。
“这批实验体统称为’拼图’。测试了至少四十个人。存活周期从三天到九个月不等。存活期最长的实验体代号’零四’——活了九个月零十四天。最终死因是丹田内部碎片暴走——碎片中的界脉灵力在尝试嫁接自己的经脉网络,和宿主本体的经脉产生了排斥。”
“碎片是活的。”
“碎片是活的。”
陆沉用左手掌心按在桌上——不是拍,是放。掌心触到木质桌面时,暗金纹路在掌根中心亮了一下。菱形纹路的热度从他的掌心传入桌面木纤维——旧的木纤维在吸收了灵力之后膨胀了极小的一丝,发出只有灵踪能捕捉到的极低频的膨胀声。
“收集者零七号体——回收这些碎片实验体的,是和他们一样被植入过碎片的人。他被总坛派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是最忠心的——是因为只有他能感应到碎片的位置。他体内的七块碎片和那些实验体内的单块碎片之间,有一种远程共鸣。他在靠近目标一定范围内时,丹田里的碎片会自己告诉他方向。”
陈清衍从布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白麻纸。纸的质地和红褐色布袋一样旧,叠了四折,打开之后能看到四折的折痕在纸张的纤维里留下了浅褐色的磨损印记。纸上的字是用干透的炭条写的——炭迹极轻,部分笔画已经开始从纸面脱落。
“守界人三年前追踪到零七号体的一个行动规律——他每次回收之后都不立刻返回总坛。他会先在附近停留大约七到十天。这段时间他不是在休整——”
陆沉看着白麻纸上炭迹轻微的那一行字。
“他在试。”
“在回收之前,先用自己的碎片灵力灌入目标体内的碎片,判定对方的碎片是不是’成熟’或者说’可用’。可用的带走。不可用的——”
“不可用的放走。洗掉记忆。”
陈清衍把白麻纸一层层叠回去,叠法和打开时一样——折痕对齐,把纸张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更夫还活着这件事不是收集者的疏忽。是他选择了不取他的命。”
“为什么。”
“因为不可用的碎片在带走之后反而会干扰现有碎片的共鸣频率。他试过了。频率不匹配的人带走之后,体内原有的七枚碎片中至少有一枚会出现间歇性的沉默——短则两三天,长则半个月。沉默期间他感应不到其他碎片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空气本身在这段沉默中改变了一点点密度。说话之前和说话之后的空气不是同一种东西。
陆沉站起来——不是起身离开,是站到窗边。偏房的窗户很窄,窗框是旧的铁木,木纹里嵌着禁制的微光。他用左手把窗推开一道缝。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外面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
“他感应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被定位。他走进仓库的时候没有直接走向我。他在门口停了三息,观察,然后才进来。”
“因为你体内的碎片不是拼接的——是完整的。”
“完整的融合灵根不发出可定位的碎片共鸣信号。”
陈清衍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红褐色的布袋收好。把皮纸卷回去,用铁线重新扎了三圈半。把所有东西放回布袋,再把布袋放回他挂在墙上的旧褡裢里——褡裢的搭扣是铜的,合上时发出一声干燥的碰撞声。
“你每次用灵踪感应别人体内的灵力残留,和陈清衍翻十三天的货单追一条改写的入库行、沈括送药时顺手关门的力道——这些是同一类东西。是人自己决定把注意力放在哪里的方式。”
陆沉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左手的指尖搭在窗框的铁木边缘上。木纹从他的指腹下穿过,带着禁制微光的余热。他的丹田里,暗红色的基台在高频率的呼吸中发出细微的脉动——平稳、均匀、有自己的节奏。基台周围的液态灵力仍然在一圈接一圈地流动,不与暗金色的界脉主干道干涉,也不与它分离。
灵踪网在窗外延伸出去——左边大约四十丈,右边大约十五丈。右半边的灵踪比左半边短那么多,是因为右半身的石壳在衰减灵踪的感知范围。右脸的石化让右耳的听力也越来越差,但灵踪热图在逐渐弥补这个损失。
他的右腿在地面上调整了一下重心的位置——从右腿换到左腿,石壳和夯土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窗缝里的晨光在铁木窗框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问句,也不是结论。
“零七号体来省城的时候,他不是来找那些碎片实验体的。”
陈清衍的动作停了。
“他是来找我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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