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不站队

从屋顶下来,石阶还剩十四级。

左脚落下去,石面凉意透过靴底。右脚跟上——膝盖以下没有缓冲,鞋底磕在石阶上,钝响在窄楼道里来回弹。右侧小腿石化部分敲到石阶边缘,不疼,传上来的震动偏了——像隔着别人的腿骨在听。

钟塔在远处报时。第三声。

他推开门。屋内火盆烧得很低,光线铺不到角落。八个人的呼吸在昏暗里各有方向。

右眼盲区里有个身影。他把整个身子转过半边——铁根在轮椅上拧螺丝。散碎的金属轻响,是屋里唯一没停过的声音。

秦铸站在火盆前,背对火光。关节处的械力回路微光不稳,左手小指比右手慢了半拍。锻炉境的回路退化没有一天停过。

“决定好了?”秦铸的声音穿过械力网络,没有经过咽喉。

陆沉没有坐下。石化的右手垂在身侧,裹手布上沾了一层屋顶的灰。

“回苍玄。”

屋内静了三息。铁根的螺丝刀停了。

“第四薄弱点的事——”秦铸开口。

“我知道了。”陆沉的左眼从秦铸移到远处墙上的械力分布图,又移回来。”但不是今天。”

苏问道拇指扣上剑柄,剑鞘短鸣——回应钟塔下一声报时。

陈清衍没有说话。左手食指停在一截袖口线头上,焦炭右手按着羊皮纸边角。

苏婉拄拐的手指动了动——右手无名指第一指节,常年握笔的老茧贴紧木拐弧度。她想说什么,咽了回去。

典站在最暗的角落。布衣,布扣,藤编鞋——没有一样反光的东西。他整个人像是火盆漏掉的一个洞。没有开口。

林晚肩头的蛊虫翅半张。

陆沉转向典的方向。石化的右脸纹丝不动。

“第四薄弱点我会修。”他说。”但苍玄那笔账,该算了。”

秦铸左手无名指的微光闪了一次。”你确定回得来?”

左眼盯住秦铸。

“我是界脉灵根。界壁——”他停了半息。”不修也得修。”

火盆里一根柴塌了。火星扬起,又灭在石面上。


典的布鞋底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他没有看陆沉——往台基边缘走。石面被午后的太阳晒过,矿物余温穿过藤编鞋底还有一丝热。典感觉不到械力场的嗡鸣,但石面的温度他感觉得很清楚。

陆沉跟在后面。右腿拖了一步——石化部位没有肌肉反馈,抬腿靠腰。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重,像两块不同的石头先后砸在地上。

台基边缘。外城的轮廓线伏在远处,铁灰的颜色在下午光线里软了一层。钟塔的暗光是整条轮廓上唯一不动的点。

典站定。背对陆沉。

“r²=0.94。”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远处说。”械力使用量和第四薄弱点膨胀速度的相关系数。三十年数据。”

右耳只收到一片空白——钟塔的暗光他能看见,但典的话只从左耳进来。陆沉把身子往左转了半分。

“你给自己留的小数点后两位。”他说。

典转过头。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曲线——食指从左上滑到右下,不自觉地。做了三十年的数据分析师,手上能停,手指头的圆弧停不了。弧线的后半截落进陆沉右眼盲区——左眼追过去补位时,典的食指已经停在半空了。

“秦铸的数据是0.68。”典说。”他选的拟合模型回避了第四薄弱点的非线性加速段。到第五年——”

“我不站秦铸。”

典的食指停在半空。

“也不站你。”

陆沉的右胸靠肩胛处,脉线的流速慢了下来。右行脉线在响应界壁频率——速度降到正常六成。他把重心往左移了半分,石化的右手垂着没动。

外城传来铁锤砸铁砧的声,两息一响。

“那你回来做什么。”

典把手指放下了。藤编鞋底的石面余温已经凉了。矿物味混着城外飘来的铁灰味,钻进鼻腔。他不靠械力感知世界——对温度、气味、声音的敏感是自毁回路后长出来的替代感官。

“修界壁。”

陆沉的声音很平。平到典转过头看他的脸——石化的右半边嘴角纹丝不动,左眼在午后暗光里显得深。

“界壁是编织者的坟——界脉是我的根。”

右行脉线再次减速。同一位置,同一频率——身体替他确认了每一个字。

典沉默了。

钟塔报了第四声。

“你在拿自己的命修一个没人要求你修的墙。”

“没人要求。”陆沉说。”也没人能替。”

典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右手腕内侧,自毁回路时留下的放射状疤。没有金属触碰,疤痕是浅灰色的,纹路向外辐散。他看了很久。

“你是界脉。”典说。”你不靠械力也能活着。我羡慕你。”

陆沉的右脸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纹丝不动。石化的部分嵌在脸骨上——这块脸不会笑了。左眼却沉了一下。

“你也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

典没有接。风吹过台基,把他的布衣袖口掀起来——里面只有皮肤,没有回路。布料擦过空气的声音从陆沉右耳脱落后从左耳补进来,慢了半拍。

“三十年。我不站秦铸。也不站任何人。”典把袖口压回去。”我只站数据。”

“那你现在数据说什么。”

典抬头看钟塔。

“说你是唯一一个不用械力就能修第四薄弱点的人。”

陆沉没有说话。右胸脉线的流速还在六成——没有回升。

“我不劝你留。”典说。”也不劝你走。”

“一样。”

典的嘴角动了一下。做了三十年数据分析后,终于遇到一个不用解释算式的人。

“你回来的时候。”他说。”第三薄弱点可能也撑不住了。”

“到时候再说。”

典转过身。布鞋踩在石面上,还是没声音。走出三步——从不见械力装置的黑暗处走入光里——又停住。

“秦铸等了你十五年。他知道你会回来。”

陆沉的右脸还是没有表情。右行脉线降到五成。

“告诉他,”左眼从钟塔移回台基石面,”我走我自己的路。”

典没有回头。走回了总坛暗处。


火盆添了新柴。火光重新铺开来,够照见每个人的脸。

陆沉坐回石凳。右腿石化部位磕在凳沿——不疼,钝震沿脊椎传到左肩。他把右腿往前挪了半寸。

铁根的螺丝刀又转起来了。轮椅扶手上新补了一块铁皮——和昨天那块颜色不同,焊接口还泛着热。他嘴里含着一颗备用螺丝,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苏问道拇指还在剑柄上。

“走还是留。”

陆沉的左眼扫过屋内。

陈清衍在看羊皮纸。左手食指停在一条灵力轨迹的中点。焦炭右手压着纸角,纸面微微发焦,按痕里渗出一丝碳粉。

林晚没动。肩头蛊虫的翅从半张收拢了——它读懂了陆沉的决定比所有人都早。

苏婉拄拐走到火盆边。跛腿的走路声不对称——左脚落石面,右脚拄拐点地,再迈左脚。她往火里丢了一块晶片——报废的械力通讯片,在火中闪了两下暗蓝光,灭了。

“回苍玄。”陆沉说。”苏问道跟我。其余人——”

“我跟你回。”

林晚的声音不大。下巴微抬。左太阳穴的灰紫色细纹在火光里深了一层,蛊虫在她肩头转了一圈——迷惘,停住。

陆沉的左眼移过去。没说话。

苏问道拇指从剑柄上松开。剑鞘鸣了一声——回应钟塔第五声报时。

“你爹话少。”她看陆沉,扣剑柄的手往下一按,剑鞘又呜了一下。”你比他话还少。我得雇个翻译。”

剑鞘磨平处的银光在火光里一闪。

陆沉没有接话。左肩松了半分——只有苏问道看得出。

陈清衍把羊皮纸翻过来。左手食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灵械城到苍玄的路线。”传送阵只够两人。第二次激活需七十二个时辰。”

“够了。”陆沉说。

“灵械界这边呢。”苏婉的声音里没有疑问——结论她已经做过了。”秦铸不会封锁全城。但公会内部有人会趁你不在做手脚。第四薄弱点的监测数据每天要有人去取。钟塔的械灵报告——”

“我去。”陈清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焦炭右手从纸角移开,纸面上多了一个碳印。

屋内静了。铁根的螺丝刀停了半息,继续转。

“我也留。”铁根没抬头。”废铁不拖好腿。你们去打架,老子给你们守钟塔报表——那个械力峰值频率图啊,天天歪得像老子的轮椅轴——”

陆沉看了他一眼。

铁根手没停,嘴里也没停。”凌晨三点上工那批公会巡逻队会绕第四区东部——中午十二点有一班换岗——”螺丝刀卡了一个齿轮,他拧了半圈不动,换了个角度。”——换岗间隙有四息钟塔盲区——”

“说到底。”苏婉拄拐往前走了半步。”他在给情报。”

铁根的螺丝刀把齿轮拧进去了。”老子又没说不是。”

苏婉转向陆沉。”结论:分兵可行。依据:一、苍玄界的账需要苏问道的战力——金丹剑修在苍玄能通吃筑基期以下交火。二、灵械界这边陈清衍的制空型操控能补秦铸不能出手的空缺。三——”她停了一息。”林晚跟你回苍玄。蛊感在陌生环境比械力靠谱。”

林晚没有说话。蛊虫在她肩头收翅。半息后,翅又张了半分——警觉。它比林晚更早感应到角落里的动静。

收集者从墙角的阴影里站出来。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左半男眉骨硬,右半女颧骨低——拼接的边界线从额头切到下颔。界石义眼闭合时灰光渗出,在兜帽边缘描了一层暗边。

“苍玄界的人——”它的声音没有声调起伏。”有零件吗。”

林晚沉默了两息。

陆沉左眼转过去。

“有。”他说。”但你不是去收集的。”

界石义眼的灰光闪了一下。灭了。它退回墙角的阴影里,骨节粗细不同的两只手缩进袖里。

“我只是问。”它在暗处说了一句。

苏问道伸出手指在剑鞘上弹了半下——不是敲,指甲划过,压住了剑鞘里要响的那一声鸣。

“两个人。”陈清衍说。”传送阵。林晚怎么去。”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左手按上右胸——靠肩胛的脉线还在五成速度,没有回升。

“界脉灵根自成灵气源。”他说。”传送阵耗界石能量,不耗灵力——我可以搭第三个。石壳多一层。”

陈清衍的左手停在线头末尾。焦炭右手按回纸角——碳粉没有渗出来,力道刚好卡在纸面焦痕的边缘。

“代价。”

“石壳多一层。”

陈清衍没说话。守界人十五年——他给工具,不给答案。

秦铸站在火盆对面。械力回路的微光在关节处明灭,像一具慢速熄灭的铜灯。

“公会中央数据库——”他说,每个字之间隔半息。”界壁全境监测权的授权密钥存在这。”左手无名指微光闪了一次,一道蓝线从指尖射向墙壁上嵌的一枚晶片。”到钟塔取。械灵认指纹不认人。”

陆沉左眼盯着那道蓝线的轨迹。

“是继承条件。”秦铸把左手收回袖里。

钟塔第六次报时。尾音穿过石墙时被削弱大半,只剩一层底噪。

分兵的事敲定了。屋内的人各自散开。

苏问道走到石阶边,剑鞘碰了一下石壁,敲下来的碎屑没落地就被她抬脚拨开。

陈清衍左手收羊皮纸,焦炭右手擦过桌面——一道黑痕留在石面,宽窄均匀。

铁根推动轮椅往墙角移,车轮碾过刚才掉下的螺丝——他没捡,从轮椅侧袋掏了一颗旧的换上。

苏婉拄拐走到秦铸身边,低声说了三句话。秦铸没有回——右手无名指的微光闪了三次。苏婉回身时,跛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短的印子:左脚深,拐痕浅。

林晚没动。蛊虫在她肩头收翅,安安静静。

陆沉站起来时右腿膝盖以下没有反馈——身体往左偏了半步才站稳。

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灵械城在午后光线里摊开如一幅褪色的械力图——铁灰的屋顶、暗铜色的管道、外城墙上一排排嵌合齿轮,没有一枚在转。

右行脉线还是五成速度。他按着右胸——脉线隔着一层棉被在应答界壁频率,每一次迟到的搏动都压着胸腔。不疼,只是慢。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钟塔报了第七声。

窗外,废铁平原上升起一线铁砂尘。风向变了。

陆沉在窗边站了很久。不是等——是确认。确认右行脉线的速度没有再降。确认石化的右脸贴在窗棂凉意上没有感觉。确认身后那些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铁根在拧螺丝。

苏问道在弹剑鞘。

陈清衍在画图。

林晚没走。蛊虫在她肩头转了一圈,翅半张——安静。

苏婉拄拐走过石面,脚步声不对称。

收集者在暗处数自己的骨节。

秦铸的械力回路在等他离开——在全城械力网里继续燃烧。

钟塔第八声。尾音散在石板缝里。石化的右脚感觉到了——是脚底石板的温度被钟声的频率推了半度。

明天。回苍玄。


📖 正版连载:https://novel.hbjllaw.cn
作者原创·转载请联系 微信号:LS_WangX
交流QQ群:763742538

— 分享本章 —
读者交流群
群号:763742538 点击复制群号,打开QQ搜索加入

View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