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根斩
寅时三刻。
省院灵阵中心灯火通明,七盏节点灯一字排开,灯芯各自凝着一团待发的灵力。陆沉立在阵心,左眼扫过灯阵,右半视域沉在一片黑里——右眼失明太久,单眼追踪已经成了本能。
他闭了闭左眼。
灵阵下的低频嗡鸣顺着脚底爬上来,右耳只收到半截频率,剩下一半落进那片无声里。他索性不去补全,专注地看七团灯。
等待是最磨人的。
三日前苏婉递来的情报只有一句话:七分舵,寅时三刻,同破。之后是散的——一页一页的走位、兵力拆解、法阵布置。陈清衍看完就放回去了,只说一声”能打”。苏问道把那份情报折进怀里,拇指在剑柄磨痕上抹了两下,剑鞘鸣了一声。
他不急。
界脉灵力顺着丹田流淌,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根脉线上。他压下最后一口气,让灵压沉到最低——随后,七团节点灯同时大亮。
七股灵力流从阵心喷涌而出,在头顶的灵阵投影上裂成七道分叉,各自朝七个方向窜去。左眼视线里,七条线全亮,笔直地钉向七个分舵的锚点;右半视域始终是一片干净的黑。
界感在此刻苏醒。
潜伏了一百四十六章的能力像一条沉睡的河被骤然抽醒——他闭着左眼也能”看见”了,七舵的灵力流向在界感里清晰如掌纹,哪一处法阵松、哪一处紧密、哪一个锚点虚浮,全在呼吸之间摊开。
他同时把七个锚点钉过去。
灵力本体过载发烫,右半身的石壳最先热起来。他隔着石壳感觉到那股灼意,左手忍不住攥紧。左脚站久了发麻,麻意顺着左行脉线断续往上传,右行根脉却像隔了一层,响应总比左行慢半息——第七条分舵的锚定,就在这半息的延迟里多凝了一瞬。
这一瞬够总坛的法阵弹起来。
七舵的法阵被惊动,全部朝阵心反扑。陆沉没有硬接——他放开界感,让界压铺开,覆盖住整个战场。金丹频率的压制像一张无形的网沉下去,七个分舵的法阵被压得抬不起头,反扑的势头在半空里凝滞、崩解、散作几缕乱流。
太顺了。
七舵的法阵,抵抗力度远低于前线预估。界压落在他们根系上的力道,像是压在虚土上——压得很沉,却没什么真正的实底可压。
陆沉心头记下这个反常,没有停手。七路锚定在界压掩护下逐一坐实,七团节点灯由明转定,照得灵阵中心一片清亮。
苏问道第一个到的。
第三分舵在城东旧坊,两层石楼,外墙刷成灰扑扑的低调样子。她一脚踹开门,剑气还没收,门口已经空了——大堂里几张桌案翻倒,茶碗顺着桌子边沿滚落在地,碗底的那圈水渍还没干透。
她没急着进。
剑尖垂地,剑鞘在她掌心转了小半圈,鸣响一声——剑修的耳朵在界壁频率里泡得太久,能听出这间屋里最后一缕法阵灵气往哪个方向走。
“撤了。”她说,”不到半炷香。”
话音刚落,禁制术的蓝网从二楼窗口兜头罩下来。陈清衍站在窗台上,左手捏着最后一道结,焦炭的右手垂在身侧——净空的屋子,撤走的守阵人还是留了一手活禁制,专门等第一个闯进来的人。
蓝网在半空收紧,绞碎了一只飞掠而出的纸鹤。陈清衍偏过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问句:”空壳。”
“弃子保帅。”苏问道把剑收回去,剑鞘的银光沿磨损处一闪。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缓的、一步一停的,像扫地一样推进。收集者从门洞里钻进来,兜帽下的界石义眼闭合着,灰光从缝隙里渗出一点,又压回去。
它环视了一圈空屋,骨节粗细不均的手指在桌沿掠过。
“空的。”它说,语调平得不带起伏,”七处分舵全空。他们为什么守空壳?”
苏问道抬眼看了它一下:”弃子保帅。”
收集者沉默两息。拼接体的思考像齿轮生涩地咬合,左半张男脸的眉不动,右半张女脸的嘴角却微掀了一下:”子是什么。帅是什么。”
没人接话。屋子里只剩破碎的结界灵力嘶嘶地散。
左侧半墙被剑光削开一口,夜风从豁口灌进来。苏问道侧过身往外走,路过一只翻倒的香炉时顿了顿——炉里的线香烧到一半断了,香灰还是热的。
撤离不超过一炷香。这把火,是他们自己掐灭的。
第三队在第三分舵地下暗室里找到了那台留影装置。
消息是通过传讯阵法递到陆沉手上的,只有六个字:第三舵,有东西,来。他赶到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分队的人守在暗室门口,见他来便让开路,谁也没多话。
暗室不大,四面墙都是石砖,嵌着一层残破的传音阵。留影装置歪倒在角落,外壳烧化了半边,一枚灵石还在缝里亮着最后一点光。
陆沉蹲下去。
界压扫过装置——法器烧毁后残留的杂音顺着传音阵溢出来,断断续续。右耳听不清,只收到一半音节;左耳随后补全,两句之间隔了一息,被他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稳、慢,带着一种计算过千百遍的从容。
“界脉灵根——欢迎来到棋盘。”
陆沉的左眉挑了一下,又压回去。右半张脸的纹路始终没动——石壳僵硬得太久了,情绪只够停在左半脸。
“你父亲当年也在棋盘上。他的代价,你知道。”
右耳这一次只听到”代价”两个字,”你知道”三个字被烧毁的杂音吞掉了。他过了一瞬才从左耳补上来,补上的一瞬,界脉在丹田深处微震了一下——左行根脉先动,右行根脉迟了半息才跟上,震动在胸腔里偏向左,落得不那么对称。
“下一个代价——已经在走了。”
声音到这里被法器烧毁的痕迹整个吞掉。投影成一个模糊半身像,面部在说到一半时碎成噪点,只剩半张脸的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的笑意。
苏问道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
她拇指在剑柄磨痕上来回搓了三下,开口:”姓宁的——死了还让人惦记。你爹的人际关系比我广。”
陆沉没接话。他盯着那台已经沉寂的装置,界感在灵力的余温里漫出去,扫过第三分舵的地基——地下半丈处,有一缕被刻意抹掉的残留频率,藏在总坛法阵的痕迹下面,极小、极淡,像一段被人用指腹揩掉的墨。
不是总坛的。
他记住了这个频率,没声张。
苏问道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了些:”问句。没打算你答。”
走出暗室时,风已经起了。
废墟外的空地上有人生了一堆火,篝火不大,火舌舔着几根断椽。陈清衍坐在火堆东侧,左手肘搭在膝上,半壶水放在脚边,没递——等陆沉自己坐下。
陆沉坐到他旁边,伸手够过那半壶水,接在手里,放在膝盖上,没喝。
夜风从右侧石壳表面滑过去,他能感觉到风推动的方向,却说不清那阵风是暖是凉——右侧触觉钝得只剩轮廓,温度一路漏进那片无声的麻木里。
典在火堆另一侧,坐在无金属辐射的安全距离外。他身上没有一件金属,衣料是布的,鞋是藤编的,连纽扣都换成了布结。他看了陆沉一眼,右手在沙地上画了一条曲线,又用手掌抹平,画了第二条。
“炼气四层,锚定七个分舵。”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表,”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夸你——数据上这叫异常。异常的意思是,有人在收集你的参数。”
“你这几年所有出手,都被记成了一串数。”典又画了一条曲线,”我能看懂这串数。总坛那边——十五年前就开始看。”
他顿了顿,没有提任何金属,只说数据:”你父亲是第一个人选。你是第二个。”
火堆噼啪一声,裂出一道青烟。烟往右飘,穿过陆沉僵硬的右脸,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三息没人说话。
陈清衍用左手拨了拨火堆,添了一截断椽。火苗窜起来又矮回去。典画完最后一条拟合曲线,用脚掌抹平了那片沙地。半壶水放在陆沉膝上,凉了。
苏问道一直站在火堆外围,背靠着一截断墙,剑鞘垂在身侧。她听完典那两句话,忽然直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站到火光的边缘。
“下一个代价。”她说,声音不高,是说给自己听的,”那老子替他先付。”
剑鞘在她腰侧鸣了一声,回应界壁的频率,很快又沉下去。
陆沉抬起眼,看她。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半晌,火光跳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低而稳: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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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在对面又看了他一眼,没再画曲线。远处的第三分舵废墟上,那台留影装置的最后一丝灵力光,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熄灭了。
天边那线青灰渐渐变亮,篝火将熄,灰烬里还残着一星光,在晨风里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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