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经脉里的铁
冷寂的力量慢慢攒聚。
陆沉盘坐在总坛的修炼静室里,掌心那块灵石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他右手的灰布条泛出一层冷冷的白。他左掌覆在膝上,四条脉线三明一暗,那条主导土行的线比其他几条更沉,正吞着灵石里流出来的灵力,一缕缕往经脉深处送。
他闭着眼,内视。
丹田那枚金丹稳得像一枚钉死的楔子,灵力的走向一条条清晰摆在眼前。左臂一条细脉,主掌指末端那条,平时进刀的速度也就这么回事。可现在,那股灵力在过臂弯的时候,忽然像被什么抽了一鞭,流量翻了个倍。
不是错觉。他睁开眼,又闭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那样子。左臂那条经脉的末端——过肘分叉处——不知何时多出一条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分流,从经脉壁上斜出一条,绕开正路,又在中段咬了回去。灵力从那条分流上走,速度快了一截,流量翻倍,汇合时在臂弯那儿炸开一小团灵光的浪。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分流的形状。绕开,再咬回。像一条路旁边又开了一条路,两条路并行着往前,谁也不占谁的道。
手掌一沉。那条土行脉线进量的速度也跟着快了起来。
陆沉没有立刻收功。他把内视的范围再放宽——沿着左臂那条旁路往源头追。分流是从他经脉壁上直接长出来的,颜色比经脉本身深一些,带着一点铁灰的底子,在灵石的光里看不太分明,可内视时那股来自丹田深处的、属于械力回路的脉动,正顺着这条旁路,一丝一丝地往经脉里渗。
他想起回路二期激活的时候,是怎么从丹田绕着骨头走的。那时候是两条东西,各走各的,离得远远的,像两条互不搭理的河。
现在这条旁路,是把两条河挖通了。
灵气不只在经脉里流了。
陆沉睁眼,灵石的光刺得他左眼微微眯起。右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隔着灰布条触到肘弯那道最长的裂纹——八裂时留下的那条。指尖传来的触感比以往硬了些,像是石壳的缝里被什么填了进去,摸起来带着一丝温凉,不是石头的温度。
他低头去看,灰布条遮着,看不见。
内视再探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裂纹边上多了一圈颜色。石壳的纹路里,银灰和铁锈红绞在一处,像一条细小的、生了锈的脉络,从裂缝边缘往里爬了一指长。
铁锈色。
陆沉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盯着那圈铁锈色看了一阵,左眼的暗金脉线慢慢褪了些,眉头没动,右半张脸也跟着没动——低头内视久了,右脸的僵硬越发明显,像是有人在右边用东西把表情封住了。
他把内视收回来,掌心的灵石已经暗淡下去。丹田里的灵力并没有消耗多少,反而比平时攒得更快了些——那条旁路在帮着搬,双路并行,省了头一程的工夫。
快。但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他站起身,把灵石收进怀里,推开静室的门,往外走。
过道里,苏问道靠在墙边,手里掂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腰间的剑鞘。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先听见那剑鞘的银光一闪:”出来了?”
陆沉嗯了一声。
“刚才里面灵力跳了一下。”苏问道把磨刀石收起来,拇指扣上剑柄磨平的划痕,走过来两步,”隔着这墙我都听见了——不是跳,是流。你那条左臂,过手的时候快了。”
她偏头,看着陆沉:”你试验什么都没告诉我。界盾呢?撑一个我看看。”
左耳听着她话,右耳那侧一片沉静——右耳失聪后,声音只剩一边进来,苏问道这句”撑一个我看看”在他右半脑子里只落下一半,另一半空着,像隔了一层纱。
他没答,左手抬起,界力在掌心一聚,一道薄薄的盾影凭空立起来,浮在他身前。盾影成形的一瞬,灵力从丹田顺着那条旁路涌上去,比往常快了近两成,界盾的光亮得发白,撑开了之前撑不到的弧度。
苏问道看了那盾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左臂:”这倒是比以前足了。以前你那盾,虚的。”她顿了顿,”今天实的。灵力更足,也更快。”
“嗯。”
“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沉把盾收回,指腹贴在肘弯那道裂纹上:”知道一点。”
苏问道没追问。她这种剑修的人,问一句没得到下文,就不问第二句。她只是又蹭了蹭剑鞘,那东西鸣了一声,应着界壁的频率:”别把疼当回事就好。矿上干活的都懂,料子硬了,刀口才钝,钝了才用得久。”
“……不是料子硬。”陆沉说。
苏问道看他一眼。他站在原地,右半张脸一动不动,可左眼那种暗金的颜色,在过道的黑暗里亮了一瞬。
收集者在它的角落坐着,低着头,驼着背,一只手在清点另一只手里的一把零件。它听见陆沉走来,没抬眼,那只额头上的界石义眼却从闭合的缝里渗出一点灰光,像它”看”用的东西不只长在脸上。
“你近了。”它说,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那一眼,你把雷处的那段亮得不太对。”
陆沉停下来:”你看得见灵力?”
“看得见。”它抬了抬那只灰光的义眼,”看颜色。你这里——”它伸出一只骨节粗的手,隔着一寸虚虚地划过陆沉的肘弯,”今早还是灰的。现在裹了锈。铁的东西,走的是电,留在血里的味。”
陆沉站在那儿,右脸动了一下,只是肌肉绷得太紧,那一下没能做出任何能让人看明白的表情。他只能让左眼盯着收集者的义眼,那只独眼在看对面这具拼接身体——左半男脸右半女脸,一只眼眨眼,另一只不动。
“锈色是从裂缝里渗进来的。”陆沉说。
“渗?”收集者把那个零件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带着灰色灵气的印记,在零件边缘划了一下,”那是你自己的脉在吃。旁路开着,回路的东西顺着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留一点颜色。你当它渗——它是一路吃过去的,走到裂缝边上,那儿的皮肉让开了,锈就进去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条冷冰冰的账:”你把这当中毒。你这条脉,正把回路炼进自己的壳里。不是谁给你装的。是你自己走的。”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肘弯——左眼独看,右眼失明的那块视野里什么都没有,一段空。
“代价。”陆沉说,”说下去。”
收集者的义眼灰光跳了一下:”铁锈色占了多一分,那圈旧的皮就少一分。走到哪儿,哪儿就换一层料。你有块石壳挡着,它先吃壳。壳吃完了——”它停住,”就问你要下面的了。”
陆沉站在原地,过道里的风从左边过来,吹得他右脸那块僵住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感到。铁锈色渗进经脉这件事,到这个拼接的、把身体当零件的收集者嘴里,被说得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替换——旧的零件拆下来,新的装进去。
它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还有多久。”陆沉问。
收集者把零件放回那堆东西里,灰光闪了闪:”看它走得快不快。走得慢,壳够它吃一阵。走得快——你右手那层灰布,早晚要松。”
它说完又低下头去,专心清点它的零件,像刚才那句关于他右臂石壳的话,只是一件被过完目的、不值一提的库存记录。
夜下来了。总坛的灯一盏盏暗下去,陆沉回到静室里,没点灯。
他坐在窗边,借着窗外一线月色,把右手的灰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来的石壳在手背上爬着细密的纹路,八裂时的那几道裂纹,在月色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每一道缝里都填着一线铁锈红,从裂缝边缘往深处蔓延,像石头的壳里正埋着一道会走的铁脉。
他伸出左手,指腹沿着那道最长的裂纹慢慢抚过去。
指尖碰到铁锈色的地方,触感比石壳更硬,还带着一点被烧过又冷下来的温。疼痛从指尖那里慢慢返上来,不是锐的,是钝的——像手指伸进一捧温热的沙里,指头触到底时才知道底下是热的。
右腿那边沉坠坠的,右行脉线走得很慢,侧着半身去够那道裂纹时,右边的动作总要慢上半拍。他放低右手,让它落在膝上,不再去够。
剥落。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落下来。铁锈色在渗,壳在换料,旧的那层石的皮,早晚要被下面那层铁的料顶开。
他想起父亲那声”不急,慢慢来”。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的温意还没散。疼痛在他这里向来是拿来而不是怕的——铁矿里的料子,硬了才用得久,他爹砸了一辈子铁,他也是。
只有一样,他要弄清楚——剥下来的壳,是真的换成了铁,还是铁里还留着原来的料。
陆沉低头,看那圈铁锈色在夜色里,不声不响地又多渗了一线。疼意像剥壳前的回温,从指节一寸寸泛上来。
他没动。让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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