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当众揭露

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陆沉到了矿区。

一夜的燃烧已经把仓库烧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架。木梁倾斜着搭在墙上，偶尔还冒出几缕青烟。远处的培育场入口更惨——整面石壁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堆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刺得人嗓子发紧。

矿区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不是矿工——矿工们天亮之前就被秋叔安排撤到了山下，现在在矿区的全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七八个人围着仓库废墟指指点点，还有几个人蹲在培育场入口的碎石堆前查看痕迹，小声交谈着什么。

陆沉在一棵枯树后面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厉青岩不在。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还有时间摸清形势；坏消息是——厉青岩不是那种被偷了家还不现身的人。他没出现，说明他在做更重要的准备。

“你来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陆沉转头，看见苏婉从小路旁边的一丛灌木后走出来。她的衣服上有灰烬的痕迹，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一晚上没睡。

“你一直在这里？”陆沉问。

“从半夜就在了。”苏婉走近了些，压低声音，”仓库烧起来之后，厉青岩带人冲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在找什么？”

“账册。和总坛往来的信件。还有——他培育的那些蛊虫的记录。”

陆沉的心跳紧了一下。那些东西——他在布阵之前就和陈清衍一起转移走了。藏在矿区外的破庙地下，旧账房先生帮忙看着。

“他没找到。”陆沉说。

“我知道。”苏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如果他找不到账册，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他本来就怀疑我。”

“现在不一样。以前他只是怀疑你的身份和目的。现在——”她指了指仓库的废墟，”现在他是被逼到墙角的老虎。昨晚他把所有没逃走的矿工都审了一遍，问有没有人最近频繁出入仓库。”

“有人供出我吗？”

“没有。”苏婉摇头，”矿工们恨他入骨，不会帮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火阵的残留灵力痕迹只要有经验的人一查就知道，那是人为引爆的，不是意外。”

陆沉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苏婉的眉头拧起来，”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带着证据离开矿区，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天玄宗的人来处理。你回来是送死。”

“我回来不是为了送死。”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陆沉抬起头，看向矿区中央那片被围起来的地方——矿务局的大厅。那是厉青岩日常办公的地方，也是他用权术控制这片矿区的中枢。

“我是来让他坐不住的。”

—

半个时辰后，矿务局大厅前的空地上聚起了人。

不是陆沉主动召集的——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们在例行查问时，陆沉穿过人群，站到了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各位天玄宗的师兄。”他说，”我有几件事要说。”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一个半边脸石化、浑身灰烬的矿工弟子，站在矿务局的门前，像一块被烈火煅烧过的石头。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卷账册。

“这卷账册记录了过去两年里，厉青岩管事以矿务局名义进出矿脉的蛊晶数量。每月三百二十一枚，折成灵石价值超过十万。天玄宗外门一年的灵石配额是三万。也就是说，厉青岩一个人经手的灵石，比整个外门的年度配额高出三倍以上。”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蛊晶没有进入天玄宗的账目。”陆沉翻了一页，”它们被标注为’运输损耗’和’矿脉维护支出’——这是他在矿务局内部自己设定的科目，不需要经过宗门财务审核。”

“你从哪弄来的？”有人问。

“他办公室的暗格。”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几个外门弟子的脸色变了——他们当中有人是厉青岩的人，有人只是来查看现场的程序执行者，但没有人料到会有人在矿务局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厉青岩的账本。

“还有这些。”陆沉从怀里掏出第二卷东西——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信件，”这些是他和’总坛’往来的信笺。信里提到的内容，包括试验体运输路线、蛊卵孵化周期、以及——”他顿了顿，”——每年向总坛输送的’矿工名额’。”

“矿工名额？”

“把人送进去，当成蛊虫的宿主。”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过去两年里，这片矿区有二十三名矿工在’深井事故’中失踪。他们的尸体没有找到，因为他们的尸体——被送进了培育场。”

现场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一样。

“你胡说！”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转头——厉青岩从矿务局大厅里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衣服上还有昨晚火灾留下的烟尘痕迹，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一夜没合眼。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筑基外门执事。

“陆沉。”厉青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勾结外贼，纵火烧毁矿务局仓库，盗取本管事的重要文件，现在还敢在这里污蔑宗门管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死罪。”陆沉平静地回答。

“你知道就好。”

“但我说的是不是污蔑，厉管事心里清楚。”

陆沉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和厉青岩对视着，右手完全石化的手指垂在身侧，左手握着那卷账册，手心传来一丝温热——那是赤红印记的温度。

“账册上的数据，天玄宗财务司一查就知。信件的笔迹，宗门核实官一验便明。培育场废墟里的蛊卵化石——”陆沉看向培育场的方向，”随便找一个懂蛊术的修士去查，都能看出那是经过人为培育的高阶噬灵蛊。不是野生的，是圈养的。”

他转回头，看着厉青岩。

“我只是把证据摆出来。真相是什么，天玄宗自己会查。”

厉青岩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沉会这么直接。他以为陆沉会偷偷逃跑，会躲在暗处观察，会像所有被他压榨过的矿工一样，在权力面前屈服、退缩、消失。但他没有。

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账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一个管事的遮羞布一把揭开了。

“来人。”厉青岩的声音冷得像冰，”把陆沉拿下。”

四名筑基执事同时迈步。

但人群没有散开。

矿工们——那些天亮后被秋叔安排下山但也听到消息又跑回来的矿工们——在执事们动手之前，自发地围了上来。不是攻击，是像墙一样挡在陆沉前面。

张大山站在最前面。这个平时话最少的采掘工，此刻直直地看着厉青岩，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烧了很久的火。

“厉管事。”他的声音嘶哑，”我兄弟赵四——去年’深井事故’死的。你当时说井下塌方，尸体找不回来了。可他的魂灯——”张大山的嘴唇在发抖，”他死之前那盏魂灯，足足跳了三天才灭。没有矿难死人会在井下挣扎三天。”

厉青岩的脸色变了。

又一个矿工站了出来。

“我儿子。去年被召去’外派支援’，再也没有回来。你说他调去了北矿，可北矿那边根本没有他的登记记录。”

又是一个。

“钱老六——失踪前晚还跟我说他要举报你——第二天就’矿难’了。”

一个接一个。

矿工们站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有人在颤抖，有人在流泪，但没有人在后退。这些被欺压了数年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有人先撕开了那道口子——然后所有人都跟上来了。

厉青岩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他的修为碾压在场的每一个矿工。但他后退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陆沉站在台阶上，左手握着账册，右手垂在身侧，半边石化的脸被初升的日光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说话。

他不是来说话的。

他是来打开这扇门的。

而矿工们——他们自己走过去了。

（第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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