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火阵启动

陈清衍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沉先看到的是影子——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衣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了一次，然后人影就落到了废墟边缘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旁边。树冠已经没有叶子了——被昨晚的火阵余波烤焦的——但树根还扎在地上，像一个死去的巨人还在站着。

陈清衍的脚落到地面的时候，连一片碎石都没有踢动。

他是守界人——筑基后期的修士赶了几百里路，呼吸居然还是平的。陆沉注意到他左手的袖口破了——不是烧破的，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袖口内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很浅，像被剑尖划了一下。

“你遇到了什么。”

陈清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先看了一眼矿务局那扇紧闭的门——门框上秦执事的令牌封禁还在亮，但亮度已经降了一截——然后走到陆沉面前，低头看他。

陆沉还坐在碎石堆上。他想站起来——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石化的右半身让重心偏得太厉害。

陈清衍伸出一只手。

陆沉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手掌，是手腕。石化的手指握不住手掌。陈清衍没有抽回去，他用灵力在手腕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气垫，让陆沉的手指能借到力。

陆沉站了起来。

“你的脸。”陈清衍说。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在石化。”

“我知道。”陈清衍盯着他脸颊上那道从下颌到颧骨的灰色石质看了三息，”界脉灵根呢？”

“烧光了。”

又是一段沉默。陈清衍的目光移到陆沉的左掌——掌心那道裂纹现在是深紫色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你用它做了什么。”

“借力激活了一个符点。西侧角——青石板裂缝三寸深——你打的那个。用秦执事一成灵力通过掌心裂纹的共鸣通道传导过去，触发了聚火引的预热。”

陈清衍转身看了一眼矿道深处的方向。火阵预热的低频嗡鸣还在响——很低，像一口大钟被敲了一下之后还在颤动的尾音。

“预热——不是启动。”他说，”预热只能压制蛊虫，不能消灭。蛊虫的活性只是被暂时抑制——一旦预热停止，它们会加倍活跃。”

“我知道。”

“那你知道启动火阵需要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知道——启动火阵需要七点同时注入火属性灵力。预热只需要一点就够了——但启动需要全部七个符点在同一时间被激活。七点不是分布在同一个区域——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七个方位覆盖了整个矿区。

陈清衍在矿道深处打的符点——有些在三寸深的地下，有些在矿道的石壁上，有一个甚至在水脉渗透的湿岩层里。

远程激活七点——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你现在——”陈清衍顿了顿，”还能操控界脉余烬吗？”

“不能。”

“掌心裂纹——还能传导灵力吗？”

“不能。全力输出过一次之后——共鸣通道堵塞了。”

陈清衍沉默。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沉——看着矿务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门里面传出了声音。

不是蛊虫啃咬木头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某种法器回音的人声。厉青岩在说话——不是在自言自语——是在对传讯法器说话。

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被压得很闷——但陆沉的界脉残响还在震。非常微弱——但还能捕捉到灵力波动中的语音残片。

他听到了几个字。

“……火阵预热……不能等了……加急……”

后面的字被一阵刺耳的灵力杂音覆盖了——厉青岩很可能激活了某种屏蔽法阵。但前面那几个字够了。

“他在召总坛增援。”陆沉说。

秦执事猛地转过头：”总坛——那个缺口圆圈标记的总坛？”

陆沉点头。

陈清衍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不是天玄宗的刑堂令牌——是一块黑色的、边缘被削掉一角的古旧令牌。令牌正面的刻纹不是法阵——是一个字。一个非常古老的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他握住令牌，闭眼——然后在三息之内，七个方位同时亮起了光。

不是巨大火柱——是光点。七个光点，像七颗星从地下升了起来。正东——在矿道的塌陷口；东南——在一片被火烧过的灌木丛底下；正南——在矿务局的南墙外三十步；西南——在一片积水坑的泥浆里面；正西——陆沉看见了自己刚才激活的那块青石板——石板缝里亮起了第二道光；西北——在废料堆的废铁下面；正北——在枯槐树的树根底下。

七点同时亮。

然后矿道深处的那一声嗡鸣变了。不是频率变了——是音量变了。像一个人从低声喘气变成了深吸一口气。

聚火引全阵启动。

周围的气温开始上升——不是火烧的温度，是火属性灵气从地下溢出来的那种干热。空气开始扭曲——不是被加热到冒热气——是火属性灵力浓度升高之后，光线在空气中发生了折射。

然后矿务局里面的人蛊发出了声音。

不是攻击的声音——是惨叫。

火属性灵场从预热级别升到了启动级别。低频变成了中频。蛊虫群开始暴动——不是因为被激怒——是因为被火烧。火阵启动产生的火属性灵力不是火焰——是灵压。纯粹的、没有温度的火属性灵压。蛊虫是天生的阴属性生物——火属性灵压对它们来说比真正的火烧更痛苦。

陆沉听到了虫壳碎裂的声音——一种非常密集的、像沙粒摩擦的细碎声响。

陈清衍还是闭着眼睛。他的手握着那枚黑令牌——手指在微微发抖。维持七点连线需要的灵力不是一个筑基期能轻松承担的。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克制——克制意味着已经在勉强了。

然后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声音。

矿务局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不是打开——是推开。门板向内倒——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

人蛊。

但不是刚才那只。这一只更大——至少大了两圈。它的体型已经不像人了——肩宽超过门框，皮肉已经不是人皮的颜色，而是一种深紫色的、像瘀血凝固之后的黑红色。它的下颌裂开了三瓣——每一瓣都在往外滴着粘稠的液体——液体滴到地上，石板腐蚀出一个冒烟的坑。

“蛊王——”张铁的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那东西是蛊王——”

陈清衍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那只人蛊——然后看了一眼陆沉。

“你能走。”

不是问句。是命令。

陆沉懂了。陈清衍要维持七点连线——他不能动。如果蛊王冲出来——能挡的只有陆沉。

陆沉抓紧了赤焰刀的刀柄。

刀还是冷的。界脉余烬已经完全烧光——刀身上的暗金色光芒不会再出现了。但赤焰刀本身还是一把下品火属性法器——即使没有界脉余烬加持，刀刃本身还保留着一丝火属性灵力。

一丝。够砍一刀。

蛊王的头转向陈清衍。不是因为陈清衍有威胁——是因为陈清衍手上的黑令牌。蛊王能感知到那枚令牌是火阵的控制核心。它的下巴裂开的三个瓣全部张开——朝向陈清衍——然后它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像一个山体滑坡——整个身体带着惯性冲过来，地面在震动。

陆沉挥刀。

没有灵力——没有余烬——只有一把刀和一个用左手挥刀的人。刀刃砍到蛊王的肋部——砍进去了不到一指深——然后刀刃被蛊虫强化过的肌肉夹住了。蛊王没有停——它继续朝陈清衍冲，把陆沉连人带刀拖了三步。

陆沉松开了刀柄。

不是放掉武器——是把刀留在蛊王的身体里。他用左手拍在蛊王的肋部——不是攻击——是感知。他用残响去摸蛊王体内的灵力走向。

残响震了一下。

他摸到了一样东西。在蛊王的胸口正中——跟人类心脏同一个位置——有一个硬点。不大——大概像一个核桃大小。那不是器官——是一块晶体。灵力在晶体上以螺旋方式运转——不是蛊虫本身的灵力——是人的。筑基期的灵力——厉青岩的灵力。

蛊母石。

陆沉往侧面滚了一下——蛊王的脚踩碎了他刚才躺着的那块碎石。他滚到废墟边缘——爬起来——然后朝秦执事喊了一句话。

“胸口——正中——核桃大小的硬块——那是蛊母石——”

秦执事还没有动——陈清衍动了。

他睁开眼——左手放开黑令牌——但令牌没有掉。令牌悬在半空中——七点光继续亮着。他用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剑——不是法器——是剑。一把普通的剑，剑身上没有任何灵力纹路。

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从枯槐树到蛊王面前——十丈的距离消失了。不是速度——是步法。守界人的界步——在界域之内，空间可以被折叠。

他的剑尖刺进蛊王的胸口正中——那个核桃大小的硬块。

蛊王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惨叫——是破碎。像一整块冰被砸碎的声音——但碎的不是冰——是晶体。蛊母石在剑尖下碎成了粉末。

蛊王的身体开始崩塌。不是倒下——是崩塌——像一堵沙墙在水里散掉。皮肉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片脱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不是骨——是密密麻麻的虫卵。数以千计的虫卵，每一颗都是透明的，里面蜷缩着一只还没有孵化的蛊虫。

虫卵掉在地上——被火阵的灵场烤焦——爆发出一股焦臭。

蛊王还没死。它只剩下一副骨架和内腔——但还在动。它用最后的力量冲了一步——然后撞上了矿务局的南墙。墙面碎裂——蛊王的骨架穿墙而过——倒进了矿务局的院子里。

然后矿务局里面传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灵力气流声。

传讯法器——在最大功率发射。

厉青岩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不再是低沉的、从容的。

“火阵全阵启动——蛊王已破——北线告急——请求——”

传讯断了。

不是被中断——是被掐掉。厉青岩自己掐掉了传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喊出去的那些话，外面的人全听到了。

矿务局的门还开着。蛊王撞碎的墙洞还在冒烟。火阵七点连线还在亮——陈清衍重新握住了黑令牌，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但手不再抖了。

陆沉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赤焰刀。

“总坛增援——还要多久？”他问。

秦执事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天玄宗内门的山峰轮廓还在晨雾里。

“甲级增援已经在路上了——半个时辰之内——但总坛——”

“总坛不是天玄宗。总坛在矿道外——”

“不知道。”秦执事说，”但厉青岩刚才用最大功率发传讯——总坛的人一定收到了。”

陆沉看了看火阵的七点光。光还在稳定地亮——但陈清衍的呼吸越来越重。

“火阵启动——能撑多久？”

“七点连线——”陈清衍说，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多再撑半炷香。”

半炷香。

甲级增援还要半个时辰。总坛增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火阵只能再撑半炷香。

“陈前辈——”陆沉说，”你教我——启动火阵的七点连线——能不能改成引爆？”

陈清衍转过头看他。

“火阵引爆——”他的声音很慢，”会让整个矿区塌陷。矿脉——暗脉——十卅坑道——全部。”

“矿工已经撤了。”

“你确定？”

陆沉看向张铁。

张铁咬了咬嘴唇。”西区——何叔——他腿不好——他可能还在——”

陆沉看了他一息。”去找他。”

张铁转身就跑。王小胖跟在他后面。

陆沉回过头看陈清衍。”矿工撤完之后——能不能引爆。”

陈清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火阵的光开始微微晃动——他的灵力快要撑不住了。

“可以。”他说，”但不是引爆——是过载。七点连线过载——聚火引的核心会自毁——火属性灵压瞬间升至峰值——蛊虫全部死亡——矿道全部塌陷。”

“需要多久——从过载到引爆。”

“十息。”陈清衍说，”从注入过载灵力到聚火引核心自毁——正好十息。十息之内——退不出来的人，永远留在矿底下。”

他看了陆沉一眼。

“你还要引爆吗。”

陆沉握着刀——左手的掌纹还在疼——右脸颊上的石质纹理被晨光照出了一层灰色的光泽。

“要。”他说。

（第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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