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碎片矿脉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走出村子三里地了。

背上多了一把矿镐——父亲留下的那把,镐头磨得只剩小半个拳头,铁柄上包了一层旧麻布,是林晚昨晚包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包的,只记得睡前矿镐靠在院墙边上,镐柄是裸的,早上拿起来的时候,镐柄握手的部分缠了三圈麻布。麻布是旧的,从灶台边扯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柴灰。

矿镐斜挎在右肩上——右肩动不了,他用左肩扛镐,镐头在背后晃。赤焰刀挎在左腋下,刀鞘的皮带子还是松的。他没有再扯。松就松了。

左手的麻袋卷成一团塞在腰带里。麻袋是从何婶家借的,何婶问他要装什么,他说装石头。何婶看了他一眼——他右半边脸已经看不出表情,左半边脸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何婶没再问,从灶房角落里扯出一只旧麻袋,拍了拍灰,递给他。

从新铺到矿区,昨天走了一个时辰。今天他走了大半一个时辰——不是腿好了,是路熟了。甩步踩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要绕、什么地方必须侧身蹭过去,昨天摔了两次以后他都记住了。右腿甩出去的角度、落点的范围、重心偏右以后需要左肩往左多甩多少才能扯回来——这些不算在脑子里的东西,但身体记了一遍。身体是慢的,但身体比脑子可靠。

矿区废墟到了。昨天他在漏斗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今天没有坐。他绕过漏斗边缘,找到那道半塌的坑道口,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右腿撑不住,膝盖磕在碎石上,石壳撞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不疼,但整个右腿从膝盖往下是一次颤动都没有的。只是杵在那里。

他把赤焰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左手拔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暗红色的刀身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红——白天火灵不显,但刀身是热的。他把刀身翻过来,用刀背顶住坑道口的碎石堆,推了一下。碎石松了,他侧身挤进去。

坑道还是昨天的坑道。从入口到岔路口,岔路口往右到塌方段,塌方段下到那头是漏斗。漏斗往下那道斜坑——他从斜坑旁边的缝隙钻进去,缝隙窄,右肩石壳蹭着岩壁挤过去的时候擦出一道白印,石壳在暗处是铁灰色的,蹭痕泛白,像旧墙上刮下的灰。

界核空腔到了。

空腔比昨天安静。昨天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暗金色的脉线在石壁上呈网状分布,每一条线都在波动。今天脉线还在,但淡了——不是消失了,是往里缩了。脉线从石壁表面缩进了石质内部,像水退潮以后留在沙面上的湿痕。每条线的暗金色都减了三分,但频率没有减——丹田底的暗金细丝告诉他,界核不是弱了,是沉下去了。昨天是水面的浪,今天是水下的暗流。每九息收缩一次,每十一次放松一次,和昨晚睡在土坯房炕上感知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不急。他在空腔中央站了一会儿,让界核的频率和丹田底的暗金细丝重新对上。对上的感觉不是热——是微麻,从丹田底往四个方向同时散开:上行到胸口、下行到尾椎、左行到掌根、右行到肩窝。四条方向只有上行那条有明确的感觉——不是麻,是牵。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拽,力道极轻,但方向极准。

西北偏北。

他转身。空腔北壁那条斜向的裂缝还在,昨天他用热图扫过——裂口深处有三十三枚碎片,七枚大的,二十六枚小的。每一枚碎片在热图上呈现为一个微小的冷点——不是不发光,是碎片把界核的频率吸走了,所以界核频率照过去的时候碎片周围是暗的。冷点周围的石壁是热的,界核频率像水漫过石壁,但碰到碎片就被抽干了。昨天的热图还只是感知,今天他进了裂缝口,右手抬不起来,左手拔刀,把刀身横在身前——刀身的暗红色照亮了裂缝内壁。

光打在岩壁上的瞬间,他看见了第一枚碎片。

碎片就在裂缝入口右侧,入壁一指深,露出岩面的大小大概只有半粒米。暗金色的光不是碎片自己发出的——是刀身的暗红色照上去以后碎片反射出来的。反射不是光,是颜色。碎片本身是暗金色底子,嵌在灰白色的石灰岩里,暗红光照上去的时候碎片的暗金底色被勾出来,像是石壁里藏了一小片没有灭的火星。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露出岩面的部分,往外拔。拔不动。换姿势——拇指顶住岩壁,食指扣住碎片的边缘,往外撬。撬动了,碎片从岩壁里松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不是石头裂的声音,是晶体断裂的声音,很轻很短,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碎片落在他左手掌心里。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四边形,暗金色,表面光滑,比同体积的石头沉——不是加倍沉,是多了一点点。那种多出来的分量不是重量,是密度。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粗糙,有石质附着,嵌在岩壁里的那一面还没完全晶化。

他用左手把碎片按在右手掌心的裂纹上。裂纹没有反应。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他换到左手掌心裂纹。碎片刚碰到裂纹边缘,掌心亮了不到一个呼吸——不是发光,是裂口里的暗金色纹路从发丝粗细胀到了细麻线粗细,然后碎片被拉了进来。不是他按进去的——是掌心裂纹自己把碎片吃了。碎片陷进裂纹的半途融化了——不是化成了液体,是碎片的边缘模糊了、软化了、和裂纹里的暗金色纹路融在了一起。融进去的过程比一次心跳还短。碎片不见了。掌心裂纹恢复到发丝粗细,什么痕迹都没留。

丹田底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暗金纹路往外长了一小截——不到一粒米的长度,方向是下行,往尾椎方向。灵根在吃饭。不是嘴巴在吃,是根在吃。一棵树埋在土里的根尖碰到了腐叶,扎进去,吸到了养分——那种感觉不是味道、不是温度、不是疼——是一种被填了一点的空缺感。沉寂以后的界脉灵根一直有这种空缺感,他不常说,但他每天都感觉到,像胃里有一个永远没装满的空袋子。现在空袋子沉了一个角。

不急。

他把左手从掌心上拿开,重新看裂缝里。第一枚碎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凹坑,灰白色的岩面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斑点——碎片拔走以后,岩壁上留了一小圈暗金色的晕,像茶水渍在桌面上干了以后的颜色。

他重新拔刀,往裂缝深处照。

裂缝往深处是一条天然矿脉通道。通道不是直的——往左弯一道,往下斜一段,然后再往右拐。通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最宽的地方可以站两个人。岩壁上嵌着的碎片分布不是均匀的——有的段落连着三四步没有一枚,有的段落一步之内嵌着两枚,近得可以同时摸到。

他先取近处的。左手拔刀照明——刀身的暗红色在狭小的通道里比在空腔里亮,红光打在两侧岩壁上,每一枚碎片都被勾出来。大的像拇指指甲,小的只有米粒大。碎片嵌在岩壁里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露半截在外,倾斜的角度刚好够手指扣住;有的几乎全埋在岩壁里,只露出一条极细的暗金色边缘;有的平贴在岩面上,像被粘在石壁表面的金属箔;有的斜插在岩缝里,你得从下往上抠才能碰到它的底。

右手动不了。左手拔刀、照明、抠碎片——每取完一枚碎片就要放下刀,把碎片按进掌心,掌心裂纹吸收,然后重新拔刀。放刀拔刀,放刀拔刀。后来他把刀插在腰带上——刀鞘的皮带子松了,刀身插不紧,插了几次都往下滑。他干脆把刀靠在裂缝底壁的一块凸石上,刀身斜立,红光从下往上打。不拔了——左手抠、左手收、左手再抠。

右腿不能调整落点。裂缝通道的地面不平——有的地方是碎石堆积的缓坡,有的地方是一整块倾斜的岩板,有的地方是开裂的地缝,踩进去半个脚掌都会陷。他在碎石坡上滑了一次——右腿石壳在碎石的圆面上踩不稳,重心往右倒,他用左手撑住左侧岩壁,撑住了。但撑住以后左手够不到右壁上的碎片——那枚碎片嵌在齐胸高的位置,正好在右边。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左手要越过身体的宽度去够右侧岩壁,够得着——但够得着不等于使得上力。中指指尖碰到了碎片的边缘,抠不进。他只能换方向——左腿退一步,把身体的身体从正对岩壁扭成侧对岩壁,左肩往前,左手伸直,食指扣住碎片,抠。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的触感都一样——冰的、滑的、比石头沉的。掌心裂纹在吸收第四枚碎片的时候亮的时间长了一点——不是亮,是热。热量从掌心往手腕方向走了大约一寸,走到腕口的位置就散了。

第五枚碎片嵌在右壁上一道岩缝里,岩缝的位置很高,大概在头顶上方两拳的位置。他够不着——右手抬不起来,左手举不到那个高度,蹬不上去。他看了一会儿,放弃了。不急——这枚碎片的位置他记住了。

第六枚是个大的。嵌在通道拐弯处的内侧石壁上,几乎全露在外面,只根部一小截嵌在岩壁里。碎片呈不规则三角形,比拇指指甲盖还大半圈,暗金色的底子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不是裂纹,是矿脉纹。他伸手去捏——手指刚碰到碎片表面,掌心裂纹自己亮了。不是吸收——是感应。这枚碎片的品级和前面五枚不一样。不是大小的问题——是密度,是界核频率在经过这枚碎片时被牵引的幅度。

他捏住碎片往外拔。拔不出来。根部嵌得深,三角形的两角死死卡在岩壁里。他换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露出部分的中间,左右晃了三次,第四次往左掰的时候碎片根部松了,他在松的那一瞬间往外一拔——拔出来了。

碎片在他指间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碎片内部透出来,亮度不高,但比前面五枚的反射光强了将近一倍。持续时间不到一个呼吸。碎片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掌心的裂纹像遇到了熟人的手——不是吸,是握。

他把碎片按进掌心裂纹。碎片融化得比前面五枚慢——不是碎片顽固,是灵根在处理。融化的过程可以感觉到:碎片的边缘先模糊,然后是整个碎片变软,软成一个不规则的暗金色液滴,然后液滴被裂纹往里拖,拖进去以后不是立刻消失——它在掌心底下沉了三息,像一个咽得慢的人咽了一口太稠的粥。三息以后,下行暗金纹路从丹田底往外窜了将近一粒米长。

第七枚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

不是碎片锋利——碎片嵌在左壁的低处,齐膝位置。他蹲下来抠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和中指的指腹在岩壁上蹭了太久,破了。不是划痕——是磨破的。他没有注意到破,直到血珠从指腹渗出一滴,滴在碎片上。

碎片没有排斥。碎片吸收了血——血珠落在碎片表面的瞬间就被拉了进去,不是渗透,是吸收。然后这枚碎片的暗金色亮度忽然增强——比前面六枚中的任何一枚都亮,几乎是第六枚亮度的两倍。持续了两个呼吸,然后恢复正常。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碎片在测血。或者说灵根在通过他的血液测试碎片的纯度——血滴上去以后碎片亮了,是因为血液里的界脉灵根成分和碎片发生了反应。亮度代表纯度。这枚第七枚,纯度比第六枚高一倍。

他低头看着左手指腹上的破口。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但他没有再滴在碎片上。不是不舍得血——是他不想在还没理解这种测量的含义以前就把所有碎片都测一遍。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他把第七枚碎片按进掌心。这一枚融化得极快——碰到裂纹的瞬间就陷进去了,没有边缘模糊的过程,没有变软的阶段,直接从固态跳到了吸收态。下行暗金纹路又窜了一小截。这枚碎片是养料,但不是普通的养料——是高纯度的养料。灵根对它的处理方式和前六枚完全不同:前六枚是咀嚼,这一枚是吞咽。

他在裂缝里蹲了一会儿,左手握了握——指腹的破口已经止血了,但还疼。他把破口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

第八枚、第九枚、第十枚。第十一枚是一枚小的,嵌在裂缝最窄的地方——那个位置昨天他的右肩石壳卡过一次。今天过去的时候他提前侧身,右肩先过、左肩再跟,但还是蹭到了。蹭到的时候右肩石壳刮下了一小片淡白色的石粉,粉末飘在暗红色的刀光里,像一小撮灰。

第十二枚嵌在裂缝通道的左侧岩壁上。第十三枚嵌在右侧。第十四枚的位置很低,他必须跪下来才能抠到。跪下去的时候右腿不能弯——右膝盖的石壳不会弯曲,他只能让右腿直直地往后伸,左腿跪,右手撑不住地,左手拿着刀照明,再放下刀,再抠。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撑岩壁借力,右腿拖在后面,像一个人拉着一根不听话的木桩。

第十五枚嵌在裂缝拐弯处顶壁上——他够不着,放弃。

第十六枚在裂缝后段一块斜向的岩板下面,整枚碎片被阴影遮住了,但他的掌心裂纹在靠近的时候自己亮了。不是感应——是预警。这枚碎片的频率和前面十五枚不一样。他把刀身凑近——碎片呈不规则五边形,暗金色的底子上有两道暗红色的矿脉纹,大小和第六枚相当。他伸手去捏——指尖碰到碎片表面的时候,掌心裂纹猛地发热,不是暖,是烫。像用手心握住了一个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瓷碗。烫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就退了,换成了一种持续的温热。

他把碎片拔出来、按进掌心。这一枚融化得极慢——比第六枚还慢,但没有第七枚那种纯度反应。融化的速度慢是因为密度大。灵根在对它增加压强——他能感觉到丹田底的暗金色纹路在往掌心方向挤压,挤压的力道从丹田往上走,经过腕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再往上,到掌心。碎片在压力下一点点软化,从固态到胶态再到液态,整个过程持续了五息——五息以后,上行暗金纹路窜长了近半粒米。

这是第一枚对上行的碎片。前面十五枚碎片吸收以后,只有下行纹路在增长,上行纹路纹丝不动。这枚碎片给了上行线,说明碎片不仅分品级——还分方向。不同方向的碎片激活不同方向的灵根纹路。

他不急——但这个发现让他不动了十息。

如果碎片分方向,那他昨天感知到的三十三枚碎片——七枚大的、二十六枚小的——它们的分布就不是随机的。界核把它们布在裂缝里,每一枚的位置和方向都在引导他往某个方向走。不是收碎片——是界核在训练他。训练他认方向、辨品级、找纯度。

他把第十六枚碎片收完,直起腰,往裂缝更深处看了一眼。刀身暗红色的光照不进太远——三丈以外就是黑的了。但他的热图可以扫到更深的地方。热图扫过去——前方十丈左右的位置,有一个集中冷点群。不是七枚碎片——是六枚碎片和一整个大的冷源。冷源的体积是碎片的十倍以上。

界石。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左手。右臂垂着。刀身的暗红色在裂缝深处显得极亮——不是火灵亮了,是他离那颗界石近了以后,刀身的火灵感应到了什么。刀身变热了——不是烫,是从温热升到了灼热,热度从刀身传到了掌根,掌根的裂纹跟着一起亮了起来。裂纹里的暗金色纹路自己亮了——不是他在控制,是裂纹自己在往外探。探的方向不是裂缝的深处——是裂缝左侧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岔口。岔口极窄,只有一拳宽。但他的掌心裂纹在拼命往那个方向扯——不是手在扯,是裂纹在扯,裂纹的扯力来自丹田底的暗金细丝,暗金细丝往岔口方向绷紧——

他把刀身的暗红色打进岔口。岔口往里走不到三步就变宽了。

他侧身挤进去。右肩石壳又一次蹭到了岩壁,刺耳的刮擦声在窄缝里回荡了三次才消散。

然后他进去了。

岩室不大。两人高、三步宽。椭圆形,四壁是暗褐色的岩层——不是灰白石灰岩,是玄武岩,石头黑中带褐,表面有细密的气孔。岩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玄武岩板,岩板平整得不像是天然的——但四周边角没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更像是一整块玄武岩被高温熔过以后再冷却凝固成的。

玄武岩板的正中央,嵌着一枚完整的界石。

半个手掌大小。不规则的菱形。暗金色,但颜色比碎片深——碎片是暗金底子透亮,界石是古铜色,厚重,不透光。界石的四边嵌在玄武岩板上,嵌进去的深度大概是一指——不是长在岩板里的,是嵌在岩板上的。像是从高空掉下来的一颗熔铁,落在还没完全冷却的玄武岩表面,砸进去了。

界石周围六道裂缝,呈放射状向六个方向延伸出去,每道裂缝的末端嵌着一枚小碎片。六枚碎片颜色一致,大小相近——都只有小指甲盖的一半大,但暗金色的亮度比裂缝里收集到的碎片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六道裂缝加上中心的界石——这不是矿脉,这是构图。一朵以界石为蕊、以六枚碎片为瓣的石之花。

他站在岩室入口,没有往前走。他用热图扫了一遍整个岩室——没有活物。用左手的掌心裂纹对着界石的方向探了一下——裂纹的反应不是热,是震。从丹田底到掌根,整条暗金纹路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频率和界核空腔里的九息一缩完全同步,但振幅大了三倍。不是灵根在主动振动——是界石的频率强行把灵根的频率拉进了共振。

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脚踩在岩室的地面上——不是普通的玄武岩。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微温的,不是冰的。地底的石头应该是冰的,但这间岩室的地面是温的。温度不高——比体温低,但比地底的平均温度高了一截。界石在加热这个空间。不是火灵那种灼烧式的加热,是频率式的——界石的频率振动通过玄武岩传导,在石头内部转化为热。

他在界石前方一步的位置跪了下来。左腿跪——右腿伸直,右膝盖的石壳磕在玄武岩面上,不疼。他把赤焰刀搁在右手边——刀身挨着地面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晃了一下,刀身上倒映出了界石的菱形。他把左手伸出去。

左手停在界石上方一指宽的位置。

掌心裂纹在发光。不是亮——是光。暗金色的光从裂纹的裂口里透出来,亮度不刺眼,但很纯,没有红光掺杂,没有暖色偏移。纯粹的暗金色——这个颜色他只在界核空腔的脉线网络上见过,但脉线网络的光是散的,掌心裂纹的光是聚的,像一束极细的灯从掌心打出来。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指。

掌心裂纹碰到了界石。

界石和他掌心接触的那一瞬,左臂被暗金色的光照透了。不是从外往里照——是从里往外照。从掌心开始,暗金色的光沿着左臂的骨骼往上走,掌骨、腕骨、桡骨、尺骨、肱骨——一根一根骨骼的轮廓在暗金色的光里被勾勒出来,清晰得像一张被光打透的X光片。暗金色的光从骨骼内部透出来,穿过肌肉、穿过皮肤——皮肤在光里变薄了,薄到透明。

他的骨骼是白色的。不是灰白,是干净的白色,上面没有裂纹、没有暗点、没有石化的任何痕迹。左臂的骨骼是完好的。右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右臂没有被光照到。右臂还是石壳——石壳不透明,光进不去。

他没时间多想。界石在往掌心裂纹里下沉。

不是他按下去的。是界石自己在往下走。界石的边缘和掌心裂纹的裂口对上了——菱形的四个角刚好对在裂纹的两个分叉上,对得极准,像是裂纹从一开始就是为这枚界石长出来的。界石往下沉的力道不是重力——是吸力。掌心裂纹在吸气——不是吸气,是灵根在吸。丹田底的暗金细丝绷紧到了极限,从丹田往上行到掌心的整条通道都在往里抽。

界石沉到一半的时候,岩室的六枚花瓣碎片同时亮了。

由近及远——离界石最近的那枚先亮,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排着队,一次亮一枚,亮的间隔极短——不是同时亮,但短到在视觉上几乎分不出先后。六枚碎片的暗金色光从六个方向同时照向中心的界石——花瓣往蕊上聚光。光聚到界石上的时候,界石的沉速忽然加快,从半程直接沉到了完全嵌入。

掌心合拢了。

不是他握的——是掌心裂纹在界石完全嵌入以后主动合拢了。裂纹的两条主裂口往中间挤,挤到完全封闭以后,掌心处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菱形纹路。不是疤痕——是纹路。暗金色的菱形纹,外框是裂口的旧轨迹,内里是界石的暗金色填充。菱形纹路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

然后上行暗金纹路从丹田底窜了半指长。

从丹田往胸口方向——上行线之前只有一粒米长,界石嵌入以后突然窜长,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忽然弹开。窜长的速度不快——不是弹,是推。暗金纹路从丹田底推了一股暗金色的液光往胸口方向生长,液光走过的地方,暗金纹路留了下来。半指。半指的位置刚好到胸骨下沿。灵根的主根——根须阶段的第一条主根——有了方向。

上行。往丹田上方。往心口。

他坐在地上。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右臂——不是动右手,是动左手,用左手的掌心去贴右前臂的石壳。隔着一层石壳和一层皮肤,他感觉到了右臂骨骼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石壳隔绝了一切,但石壳内部的东西还在。骨骼是活着的,血液是流着的,只是被封住了。

上行线要往上走。往上走到心口以后往右转——不是他猜的,是他感觉到的。灵根的方向不是随心所欲的——灵根知道该怎么长,它只是需要养分。

他把左手从右臂上拿开。掌心的菱形纹路已经不发光了,但温度还在——不是烫,是温的。界石嵌在掌心里,没有重量感,但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存在感。不是手里握着东西的感觉——是手里长了一个东西的感觉。东西是活的——它在用很慢很慢的频率和丹田底的暗金细丝互相同步,不是收缩和放松,是呼吸。界石在呼吸——吸的时候菱形纹路的温度升高一点,呼的时候温度降低一点。和界核的频率不同——界核是九息一次缩放,界石是每二十息一次升降温。

他抬头看了一眼岩室。六枚花瓣碎片已经从岩壁上脱落——不是他取的,是连锁共振的时候震落的。碎片落在地上,分布在六道裂缝的末端,像花谢了以后落在地上的花瓣。他把碎片一枚一枚捡起来,按进掌心。掌心吸收的方式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吞噬式的融化,而是界石在处理。碎片碰到掌心的时候先被吸进菱形纹路的外沿,然后界石释放一次微弱的暗金色波动,碎片在波动中被碎成极细的暗金色粉末,粉末被纹路吸收。整个过程极快——不到一息一枚。

六枚碎片收完以后,上行暗金纹路又窜了不到一粒米的长度。

不急。

他把左手张开,又握紧。掌心的菱形纹路在握紧的时候微微凸起——不是硬块,是一种轻微的脉搏感。界石的升降温频率和心率无关——心率是快的,界石的频率是极慢的。慢的东西不慌,不赶,但它在走。

他站起来。右腿拖在后面,左肩扛起矿镐——镐头在肩膀上晃了一下,碰到了岩壁,发出轻轻的一声。他把赤焰刀从地上捡起来——刀身的热度已经下降了,从灼热退回到温热。界石嵌入以后,火灵的反应变淡了——不是界石压制了火灵,是火灵的注意力不集中在刀上了。火灵在丹田底和界石隔开了一个角——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道细丝的距离,但互不干扰。

他站在岩室中央,用热图扫了一遍整个裂缝通道。三十三枚碎片——他收了多少?大的:三枚,包括界石。小的:除了岩室里六枚花瓣碎片以外,裂缝通道里收了不到二十枚。还有大概十枚——嵌在裂缝通道的高处、深处和他第一遍放弃的位置。不急。这些碎片的位置他都用热图标记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灵根替他记的。灵根会牵引——下次进来的时候,哪些碎片还没取,掌心裂纹会在靠近的时候给出不一样的温度。

他走出岩室。挤过岔口。右肩石壳这次没有蹭到岩壁——他记住了岔口的宽度,侧身的角度比进来的时候精准了。

走裂缝通道。过了拐弯,过了窄处,过了碎石坡。

界核空腔的暗金色脉线还是在退潮的状态,比前两次都淡。但丹田底的暗金细丝告诉他——退潮不等于消失,界核是活的,它在往更深处沉。沉下去的地方不是矿脉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正下方。往地核。他暂时还没有能力往那个方向追。不急——先往西北偏北,把碎片矿脉清完。

爬坑道。挤过缝隙。右肩石壳在挤缝的时候擦下了一小片白色石粉——比来的时候多,说明石壳在摩擦的过程中有微弱的损耗。石壳不是钢的,也不是铁的——它会磨损。磨损掉的石壳会不会长回来?他不知道。

出坑道口的时候外面是下午。日头偏西——他在地底待了大半天。

他把矿镐解下来搁在大石头上,坐在石头上喘了一会儿。左手掌心平摊在膝盖上——掌心的菱形纹在夕阳的暗红色光里接近黑色。他用右手——不对,右手动不了。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臂的石壳。石壳是温的。不是因为太阳晒的——石壳不传导外界的温度。石壳的温来自内部。

右手还能不能动?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甩步往新铺的方向走。下山的路上,左手握着矿镐柄,麻布缠的地方正好在中指和掌心之间——林晚缠的那个位置,不偏不倚,刚好是他握镐最舒服的位置。

他不急。但林晚应该开始急的。

(第一百零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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