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公开课
公开课的地方不在外门主楼。在外门西侧一座旧讲院——公告栏上写的是”西讲堂”,但牌匾上烧的字是”甲七”。外门有三座讲院:甲七、乙三、丙五。两座封了——不是荒废,是省院外门多年没收够弟子,用不着三座讲堂同时开课。甲七是唯一还在用的。一个月开一次。开的时候内门派长老来——不是轮值,是同一个长老每次都来。
公告栏上写:巳正开讲。主题「界壁与跨界灵力衰减」。
陆沉在公告栏前站了片刻。不是看开讲时间——是看清主题那八个字里的前两个。界壁。
矿上没听过这个词。矿上的人只知道矿脉尽头是石头——再挖就塌。界壁是另一个概念。他的左眼在公告栏上移了一下——贴公告的纸边上有一行小字:「内门长老·筑基巅峰」。陆沉的灵踪在公告栏的纸面上捕捉到一种很薄的灵力残余——写字的人在落笔时灵力不稳,墨迹的深浅有微弱的周期性波动,三轻一重。不是笔坏了——是执笔的人灵力有周期性衰减。衰减周期和三轻一重的节奏匹配。
他记住了这个节奏。
甲七讲堂的门是开着的。不是禁制门——是普通的木门,门轴生了一层薄锈,推开的时候锈屑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不是锈屑太轻——是石板上已有一层更厚的锈灰,新的落上去没区别。
陆沉走进门的时候灵踪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件。讲堂里的灵力浓度介于外门廊道和修炼堂之间——不是均匀的。灵力从讲台方向往外递减。讲台上的青石板底下有灵脉支流——不是主力,是从修炼堂那颗穹顶灵石的根部分出来的一条细脉。这条细脉把讲堂的灵力浓度拔高了一倍——但只拔讲台跟前。后排墙根是外门廊道的浓度。
第二件。来听的人分三等。
前排坐了十二个。内门弟子——腰牌是内门的,灵石嵌在铜托上,十二块腰牌十二种蓝色。修为越高蓝色越深。最深的那个是筑基三层——灵石几乎全蓝,只有边缘剩一圈铜色。他们的坐姿不是端正——是松弛。双手放桌上不握拳,脊背直但不僵,灵力在体内循环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起伏——像睡着了一样。
中排坐了七个。外门弟子——修为最高的炼气九层。他们坐得笔直,笔搁在纸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紧张。前排内门弟子的灵力场是温的,筑基期的灵力会在空气中自然形成半径三尺的灵力圈。中排最前排的人恰好坐在这个圈的边缘上——左肩在圈内,右肩在圈外。陆沉的灵踪捕捉到这个人的左右肩温差有半度。
后排四个人。包括他。
第三件——灵踪感知到讲台青石板的质地。不是普通的青石。是矿上用来搭巷道口的承压石——一种密度很高、被灵脉泡了很多年的石头。这种石头不会开裂——只会被人坐光滑。
陆沉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不是角落——角落被一个瘦高个子的外门弟子占了。他坐到靠走道的一侧——左手朝外,右手靠墙。
他的缠布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放在桌上。
手掌心朝下。暗金色的菱形纹路在掌心里微微鼓凸——不是发光,是存着力。
长老入场的时候陆沉的灵踪先于眼睛知道了。
不是灵力波动——是重力。筑基巅峰的灵力场在讲台上一落下来的时候,前排十二个人的肩膀同时往下沉了半寸。不是被压——是身体的自主反应。炼气期在近距离感受到筑基巅峰灵力——经脉会自动收缩,让灵力流速降低以保护自己。
长老不是走正门进来的。他从二楼直接跃下讲台——不落声音。
陆沉的左眼看到他的灰袍在下落过程中没有飘。不是剪裁刚好——是灵力压住了布料。灰袍垂得像湿布但比湿布重。衣角离地半寸时停住——不是落地前收腿,是灵力在袍底托了一层看不见的气垫。长老踩着气垫落地——鞋子碰到青石的时候没有声音。
长老看起来五十出头。不是年龄——是气色。筑基修士可以延缓外表的衰老,但延缓不是停止。五十岁筑基巅峰——说明他筑基之前就年纪不小了。散修出身——陆沉的灵踪在他的灵力频率里听出了这个。不是认出来路——是感知到他灵力的根底不均匀。长老的灵力在经脉里的分布不是门派训练的标准化分布——有两条经脉灵力过剩,有三条经脉灵力偏弱。这不是资质问题——是自学的结果。门派弟子从小用统一的功法打根基,灵力分布是均匀的。散修自己摸索,强的经脉超载,弱的经脉欠补。
长老转身——面对讲堂。
「界壁。」他说。「今天讲这个。」
他不讲开场白。不讲”上个月我们讲了什么”或者”今天来了不少新面孔”。他上来就说。
陆沉绷了一下左腿——突破后经脉撕裂的酸胀还在。他把重心挪到右腿——石壳腿没有感觉。至少没有酸胀。
长老在青石板上方三尺悬空书写——不碰石面。灵力从指尖溢出,在空气里凝成淡绿色的字迹。不是亮的——是半透明的。像把树叶压薄了贴在空气里。字写出来的时候前面的人要看——后面的人要看更仔细。字在空气里停三息就散。
「界壁不是一堵墙——」长老写。”墙”字写完——他停了。不是因为忘了词,是他在想下一句该用什么比法。他的手在空气里悬着,指尖淡绿色的灵力还没散,线细如丝。
「——界壁是一层膜。隔开两个世界。膜的两侧灵力浓度不一样。灵力从高浓度一侧渗入低浓度一侧——渗的过程中会衰减。衰减的比例——」
他悬在空气里的手动了。写了一个数字。
7:3。
陆沉的左眼看到长老写完这个数字后手腕抖了一瞬——不是灵力失控,是手指无意识地往回缩。缩了半寸——然后又伸出去写了个”。”。句号。笔迹在”3″的最后一笔上顿了半息——他在犹豫要不要加个问号。最终没加。
他的手从空气中收回来。小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半圆——不是动作,是思维惯性。长老在脑子里重算了一遍7:3。重算的结果和他板书的一样——但重算本身意味着他不信自己的板书。
陆沉认得这个动作。
矿上的记账先生每次结完账都会重算一遍——不是账有问题,是不信自己没算错。长老和记账先生做了同一个动作——但长老算的不是钱,是一个他研究了很多年的衰减比例。
长老从界壁讲到灵力衰减,从灵力衰减讲到介质密度,从介质密度讲到矿脉走向。
「矿脉走向直接影响灵气在地层中的分布密度——」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陆沉的左手在桌上动了一下。不是想举手——是掌心纹路在听到”矿脉”这个词的时候跳了一拍。融合灵根在认一个它认得的东西——不是词,是概念。矿脉走向。这四个字和掌心纹路里的左行矿脉线是同一种东西——不是名字一样,是本质一样。
他的左手举起来了。
举的是左手——因为右手缠着布条,举起来太显眼。左手不显眼——左手掌心朝下时暗金纹路被压在桌上,从后排看过去只是一个少年举手提问。
长老的目光扫过来。
不是看到谁举手——是看到左手的掌心纹路。暗金色的菱形——在长老的感知里亮了一瞬又灭了。筑基巅峰的感知不是一个面——是一个网。网线从丹田向四面八方放射,每一根网线捕捉到的灵力频率都能在丹田里共振。菱形纹路在网眼里亮的时候——长老的瞳孔缩了。只有一瞬。
「你说。」
陆沉放下手。不是放回膝盖——是按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纹路被桌子压住了。
「长老说矿脉走向影响灵气密度——」他的声音不大。后排的人往前倾了一点才听清楚。「——但矿脉不是一根线。矿脉是网。」
讲堂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说话——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所有人都在听长老讲理论——只有他在说矿。
「主矿脉分岔之后——」陆沉继续说,「每一条岔道的灵气密度差不是等比衰减。岔道越深密度越低——但岔道尽头如果有界壁——密度会反弹。」
他的左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弟子想问——」他的嗓子发干。不是紧张——是修炼堂突破后经脉还没有完全恢复,说话时经脉要配合肺叶扩张,扩张不到位嗓子就没水。「界壁不是一堵墙。它是一个会呼吸的东西。它对灵力的衰减比例——不是固定的。」
他说完了。
长老没有说话。
一息。
前排弟子的笔停了。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记录。长老没说话,他们不该写——但他们不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笔悬在纸上方半指的位置。
两息。
中排最前面那个人——左肩在前排灵力圈里的那个——他的呼吸轻了。不是屏住呼吸——是把呼吸压到最小。他不知道长老会怎么反应——但他在省院三年,从没见过外门弟子向授课长老提问能超过五个字。陆沉说了将近一百字。
三息。
后排有人往前倾。
长老还是没说话。他的左手拇指按在青石讲台边缘——按出了一个浅凹。不是灵力外泄——是手指无意识发力。筑基巅峰的指力在青石上留了印。凹坑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像冰裂但不扩散。
然后前排有人笑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前排第三个弟子笑得最明显——不是笑声大,是嘴角拉得最高。上唇被灵力拉高了半寸——他在炫耀自己对脸部肌肉的控制精度。笑的时候牙不露——不是礼貌,是灵力咬着牙齿。
「矿工。」
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不是完整的词,是断的。声带不震,纯气流。音高刚好够让前两排的人都听见——但不至于像是故意说给陆沉听的。左右两个同伴配合了——左边的笑得快半拍,右边的慢半拍,节奏刚好。
前排第二个弟子补了一句:「矿工懂什么界壁。」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陆沉——不是不敢看,是不屑看。他在和一个矿工有关的任何事情上浪费时间。
陆沉的左手指尖在桌上发麻。
不是情绪——是经脉。突破后的经脉撕裂还没有恢复,对灵力波动的敏感度比正常情况下高了将近三倍。前排弟子的灵力场因为嘲笑而微微兴奋——这种兴奋的灵力频率刺在陆沉还没恢复的经脉上,像砂纸擦过刚结痂的伤口。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动不了。石壳——没有感觉。
但他的左耳听到第四个声音。
不是笑声——是一个人没有笑。
坐在嘲笑者正后方两排的一个女修。筑基一层。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的目光不在嘲笑者身上——在陆沉身上。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右手。缠布。布条和布条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石壳。她认出了石化。
她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笔记——是一个”石”字。
然后涂掉了。涂的时候用力过猛——笔尖刺穿了纸。
长老在三息之后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抬头。不是报名字——是先看长老的眼睛。长老的眼睛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好奇。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矿上的人在地底坑道里走了太多年——眼睛对黑暗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他在看陆沉的额头——不是眼睛。
「陆沉。」他说。
长老点了一下头。不是赞许——是记住了。然后把身体转向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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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评判陆沉的话。没有说”这个问题很好”——也没有说”矿工不要插嘴”。他只是把身体转向了其他人,然后继续讲衰减曲线——从7:3往下讲。
但他的手在黑板上那个数字旁边写了一个新的符号。
不是改了数字——是在7:3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很小的字。陆沉的左边眼睛能看到——他坐在后排,但左眼在灵踪辅助下看前排的字不难。写的不是字——是几个点。三个点。省略号。
陆沉的灵踪认出这三个点的灵力轨迹——和之前长老小指在空气里画的那个半圆是同一条线。同一个思维惯性——同一个不信。
长老在板书上承认了自己的不确定。
用三个字的省略号——不是用话。
课后。巳正过了一刻。
前排内门弟子起身——不是一起走,是分三拨。筑基三层的那一拨打头先走——不回头,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起座的时候椅子没响——灵力托着椅腿离开地面。第二拨四个人跟着。第三拨——嘲笑陆沉的弟子——走在最后。他的两个同伴一左一右——他在中间,走的时候下巴是抬的。
走到讲堂门口的时候他的灵踪感知到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灵力。一种很轻的灵力频率在往他的方向锁定。不是攻击——是感知。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在看他的丹田。
他回头。
陆沉站在他的斜后方——没有离很近。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不是握着,是张着。掌心里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讲堂阴处微微亮着。纹路的四角从半粒米长到接近一粒米——菱形。那不是画上去的——是灵根从里面往外鼓的。
「第三排左边第三个。」陆沉说。
他没有叫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你等一下。」
这三个字没有音量——很平。陆沉的嗓子还是干的。经脉没有恢复——但他用的是左肺吸气,右肺只做辅助。左肺的空气够他说话。
那个弟子站住了。
不是听陆沉的话——是因为他回头看陆沉的时候,看到了第三个人也在看陆沉。他的两个同伴——一左一右——也在看。不是看陆沉的脸——是看陆沉的左手掌心。暗金色的纹路不是亮——是暗到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
讲堂里还有三十几个人没走完。
中排的外门弟子在收拾笔纸——收的动作变慢了。不是收不完——是在听。后排的人本来往外走——走到门边发现有内门弟子堵在门口,退回来站在墙边等着。
陆沉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靠近那个弟子——是让自己站在一个更多人能看到的位置。右手在袖子里。左手在身侧。
「你每次运气过丹田第三转的时候——右肋会疼。」
声音不大。但讲堂里没人说话。这句话每个字都清晰。
那个弟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梢往上提了半寸。一个本能的反应——人在听到别人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时,脸部肌肉会自动进入验证模式。他的眉毛在问:你怎么知道。
陆沉继续说。
「三年前的伤。剑气斜入右肋第七根骨缝——」
那个弟子左手的纸从手指间滑下去了。不是手抖——是手指忽然失去了握力。纸片飘——飘到半空被中排一个外门弟子的灵力场兜了一下,往左偏了才落地。纸上是长老的板书笔记——”7:3″被匆忙写了三遍,每一遍的笔迹都不同。
「——伤好了。剑气残余卡在骨缝里。」陆沉的左手在空气中按了一下——不是做手势,是自己肋骨那个位置有一道从经脉撕裂传来的酸胀。
「每运转一次大周天——骨缝里的剑气就往外推一厘。现在离肝脉——大概还有半年。」
讲堂里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没有人动。安静是自己落下来的。中排收纸的手停在半空——纸的一半已经卷进袋子,另一半还在袋口外面。后排靠墙的人本来在挪脚——脚抬起来了没有放下去。长老——长老还在讲台上,右手按在黑板上那个7:3的数字上面,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陆沉对弟子的诊断——是因为陆沉在提问时说到”衰减比例不是固定的”。那个半圆——那个省略号——他的7:3。现在他在听另一个数字——从陆沉嘴里说出来的数字。骨缝——剑气——肝脉——半年。这个数字他不是研究者——他是旁听者。他听出了一个十五岁的人能有多准。
那个弟子的脸在变颜色。
最先变化的是颧骨——血色从颧骨退到耳根。不是慢慢退的——是灵力在脸上乱窜。经脉因为情绪激荡而紊乱,面部灵力的正常循环被打断了。灵力困在太阳穴附近——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鼓了一下。从太阳穴到下巴——七条细小的青色血管同时鼓了,然后同时缩。
然后是嘴唇。从嘲笑时的上弧——塌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掉了半寸。不是他自己放的——是脸部肌肉忘了维持。嘴唇在微微发抖——抖的频率和三年前剑伤刚发生的时候一样。他记得这个频率。
最后是眼睛。瞳孔在颤抖。
不是怕陆沉。
是怕”剑气残余卡在骨缝里”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是真的。
他的右手不自觉按住了右肋——按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按了。想放下来——但手指不听使唤。右手在右肋上压了三息——不是捂着,是确认。确认骨缝里那个位置——三年来他每次练功都疼,但没人告诉过他那是剑气残余。省院的医堂看过——扎过针,服过药,都没用。医堂的长老说是”经脉旧伤后遗症”——不是剑气残余。
陆沉说是剑气残余——并说出了位置。第三排左边第三个。右肋第七根骨缝。斜入。
只有当年的伤他的人知道这个角度。
「你怎么——」那个弟子开口。嗓音破了——不是嗓子干,是喉结被灵力冲了一下。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左手慢慢收回来——不是握拳,是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自己右腿的石壳膝盖上。暗金纹路被膝盖遮住了。他转身。
左脚挪了一步。
右脚跟着——石壳膝盖不能弯太多,但他的脚法在矿上就用惯了。右脚迈步时脚跟先落,脚尖再踩——石壳的脚掌和石板的接触面比靴子大,走起来不晃。
他不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那个弟子在后面补了半句。后半句没出口——不是因为不敢问,是他看了陆沉走路的步态——右脚落地的幅度和左脚不一样。两拍之间有错位。不是鞋——是脚。
他看到了陆沉袖子里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
不是皮肤。是石头。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左脚踏在门口的石板上——接缝处。矿坑里学会的。接缝上的石板底下是空的,踩上去不响。右脚跟着——石壳脚踩在实心石板上。两脚踩在不同的石板上,左脚无声,右脚微响。
错位。
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左脚趔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突破后经脉撕裂的位置在左腿上。膝盖往下到脚踝——整条经脉同时缩了一拍。像被一只手从腿肚子里攥住——然后放开。缩了三息——三息内他的左脚不能正常承重。
但他没有停。矿上的人知道——在所有人看着的时候不能停。趔趄不是弱点。停下来才是。
他把重心往右偏——右腿的石壳能承重。左脚放轻——只用前脚掌点地。步速不变。
走出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左眼扫过讲堂门口那扇旧木门。门框是木头的——被讲堂里的灵力泡了二十年,表面已经半玉化了。他左肩擦过门框——不是撞,是擦。木头的触感很凉——不死的凉,是活的凉。木头纤维里的灵力还在微弱的流动。和右手石壳的死凉不一样。木头是被灵力淹了但还活着。石壳是好不了了。
走廊的风是外门的——不是修炼堂那种能淹死人的浓灵气。禁制重新压回来。
灵踪从四丈缩回两丈。
但这次缩回来陆沉不觉得难受。他用过了——在最对的时候。灵踪在穿透那个弟子的丹田时承受了省院禁制的压制——压制让灵踪的精度下降了将近一半,但他还是在两丈之外看到了那个弟子丹田里的暗点——不是伤疤,是残留的剑气频率。和矿上空腔里的沼气一个道理——你看不见,但频率不对的地方就是有东西。
他继续走。
走廊拐角。陈清衍站在那里。
不是等他——是在廊道尽头和一扇窗户之间的夹缝里。左手在前——手指僵在身前,指关节因为过度使用而锁住。右手残的袖子空着——被走廊的气流推得微微晃。
他看到了陆沉走过来——不是看脸,是看陆沉走路的时候左脚轻微的不对称。趔趄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陆沉的左脚在放下去之前总比右脚多顿一瞬——不是不敢踩,是左腿经脉还在判断地面硬度。
「你去了甲七。」陈清衍说。
「听了一堂课。」
「然后。」
「给一个内门弟子看了伤。」
沉默。陈清衍的左眼眯了一下——不是怀疑,是算。她在算陆沉用了什么能力。
「灵踪。」他说。
「嗯。」
「对面几个人。」
「三十几个没走完。」
陈清衍把左手从身前放下——不是放松,是把手放到了一个她能快速抽剑的位置。省院的规定是外门弟子不许佩法器——但他的左手在碰到腰侧那块空剑鞘的位置时,小指动了一下。那是拔剑的起手式。
「他会查你。」陈清衍说。
「不急。」
「查你的人不是那个弟子——是听过的人。三十个人里至少有三个人会把你今天做的事传出去。传到内门。传到刑堂。传到」——他顿了一下——「传到总坛。」
「不急。」
陈清衍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不是同意——是接受了。一个通行令只剩一回的人,把自己的三个月积蓄送进修炼堂的人,看着这个少年在公开课上用灵踪震慑了三十几个省院修士然后被人记住——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陆沉说”不急”的时候不是嘴在动。是手在动。左手掌心朝下——暗金纹路在袖子里微微鼓凸。纹路的四角从半粒米长到接近一粒米——不是今天长的。是在修炼堂的穹顶灵石下,丹田扩容、金丝六条——这些东西给了他底气。
矿上的人知道。
你在矿里挖了十年的煤,有人朝你伸手要收你的矿镐——你不给。不是因为你打得过他——是因为你知道,这把矿镐下过最深的水,劈过最硬的石头。它不是你买来的。
是你的骨头和石头交换来的。
「跟我来。」陈清衍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被听见,是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该让走廊听见。
「去哪。」
「东市。茶铺。」
「遗孀——」
「不是。」陈清衍打断他。「遗孀还在——但她身边多了两个人。」
「谁。」
「灰袍。胸口有圈。」
陆沉的左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不是吃惊——是掌心纹路在感应到”灰袍”两个字的时候自动跳了一拍。他在入省城之前追踪过灰袍人的灵力遗留——破庙里那个缺口圆圈的标记,废弃采石场里的灰灵气残留。现在灰袍人出现在遗孀身边。
「他们是在保护她——还是——」
「不知道。」陈清衍说。「但遗孀今天早上进东市茶铺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个灰袍。一直在跟着。跟的距离是护卫距离——」
「护卫距离是多少。」
「四丈。」
陆沉的灵踪。刚好也是四丈。
「所以是知道她会被跟踪。」陆沉说。
陈清衍没有说话。不是沉默——是肯定。她的左手指在自己空袖子的边缘搓着——不是冷,是手指每次想到和刑堂打交道的事就会无意识地搓那根空袖口的线。
「你打算怎么做。」陈清衍问。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左眼看向廊道尽头。修炼堂的门还亮着——已经过了巳正,第二批修士开始排队了。穹顶灵石的暗绿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一道光,是一片。
「等。」他说。「等第三次。」
「第三次什么。」
「第三次她出来——我们进去。」
陈清衍把头转过来看他——看的是陆沉那双分半的脸。左脸是人的——有表情,有温度。右脸是石壳——嘴角永远合不拢。下巴比左边矮半寸。
「你怎么知道她还会出来。」
「她已经在试探了。」陆沉说。「第一次进东市——是在抛出绳子。看谁来接。灰袍人接了——灰袍人不是接——是拦截。她知道被拦截了。她还会再出来——因为绳子被接住了不等于她不扔第二次。矿上的人知道——一条巷道如果被人堵了,矿工不会放弃矿井。他会从另一条巷道进去。」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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