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魔窟入口
灵石矿道的深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陆沉贴着矿壁前行,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呼吸声。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前方的黑暗中,捕捉着每一丝灵力的波动。
这条矿道不对劲。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一个活着的矿工。按理说这个时段正是夜班交接的时候,矿道上应该有换班的矿工来来往往。可现在,整条巷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
陆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父亲出事的那天,井下也是这种味道。
「要小心。」
脑海里响起林晚的声音。那是出发前她最后说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沉重。
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明白了。
矿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陆沉停下脚步,将感知力集中向前方探去——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三十丈处,灵力波动混乱得可怕。
不是自然形成的矿脉紊乱,而是大量修士聚集时产生的灵力交织。粗略估算,至少有二十人以上。而且这些灵力波动的频率……很统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校准过。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继续前行。
拐过弯道的那一刻,他看到了。
矿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活物身上的血管在跳动。石门两侧站着四个外门弟子,他们的表情僵硬,眼神空洞,站姿笔直得不像活人。
陆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心里一沉。
他认识其中一个人。
那是半年前跟他一起参加过外门大比的弟子,叫周武。炼气三层,使一把开山斧,性格爽朗爱笑,在擂台上输给对手后还会主动拍拍对方肩膀说”下次再来”。可现在,周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石门左侧,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符文的光芒,却没有任何神采。
就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他突然想起陈清衍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死法,不是敌人杀了你,而是你自己活着,却不再是你。”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陆沉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确认。
他将感知力再次展开,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探入的速度,像一根丝线般小心翼翼地接近周武的灵脉。当感知触碰到周武丹田位置的那一瞬间,陆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有东西。在周武的丹田里,寄生着一团活物。那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正在缓慢地蠕动,触须深深扎入周武的灵脉之中,像水蛭一样吸食着他的灵力。
噬灵蛊。
陆沉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他曾在陈清衍给的玉简中看到过记载——这种东西不是下界该有的,它来自灵蛊界,以修士灵力为食,一旦寄生便极难驱除。被寄生的修士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沦为蛊主的傀儡。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古籍里的传说。
现在活生生的证据就在眼前。
石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腥甜气息从门缝中涌出,还夹带着一声声低沉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陆沉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门后是什么。
魔窟入口。
厉青岩的据点。
他应该退回去。这是理智告诉他的答案。他只有炼气四层,面对一个筑基期的厉青岩已经吃力,再加上不知数量的被控弟子和未知的蛊虫母体——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陆沉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列出了所有退回去的理由。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可他没办法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知道,退回去就意味着放弃。放弃林晚,放弃周武,放弃那些还困在门后的人。他不是圣人,他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想活着。可如果有人拼了命来救他,而他转头跑了——他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他想到了林晚。想到她上次递给他灵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她脸红了。想到她说”要小心”时那个平静的眼神,像早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他睁开眼。
「知道了。」他在心里说。说给林晚听的,说给父亲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做了决定。
陆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默默抽出短刀,将刀身在袖口上擦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蒙住半张脸。他改变自己的呼吸节奏,让心跳慢下来,慢到几乎无声。这是他在矿下干活时练出来的本事——石心人的本事,收敛所有情绪,只留下最纯粹的生存本能。
他往前迈了一步。
紧接着,又是一步。
他的身体紧贴着矿壁的阴影,一步步向石门靠近。感知力被压缩到方圆三丈的范围,精确捕捉着每一个守卫的呼吸频率和灵力波动间隙。
三名师弟在门口。他们都在。
不。
是四名。
陆沉的脚步猛地停下。就在他即将进入石门的前一刻,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每颗珠子都有鸽子蛋大小,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厉青岩。
他就站在魔窟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枚半透明的玉简,正在查看什么。筑基期的威压即使没有刻意释放,也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陆沉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矿壁,不敢动弹。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退路已经没了,只要厉青岩稍微用感知扫一下,就会发现他的存在。
就在这时,周武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更细微的——他的一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陆沉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的指尖在矿壁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眼睛明明还是空白的,可那只手在写什么?
陆沉的目光顺着那道白痕移动。——一个字。一个歪歪扭扭的「走」字。
周武的意识还在。他被蛊虫寄生,被控制了身体,可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告诉后来者快跑。
陆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石门的缝隙又扩大了一些,厉青岩收起玉简,转身走了进去。门内的呻吟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陆沉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缓缓扩大的门缝,看着门内若隐若现的血色光芒,看着周武指尖那道快要干涸的白痕。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算尽天机者。在这一刻,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线:父亲当年为什么在矿难中拼死隐瞒界石的存在;厉青岩为什么这么多年死守着这座灵矿不放手;那些每年”失踪”的矿工究竟去了哪里;孙执事为什么对厉青岩言听计从。
一切都有答案了。
厉青岩不是在采矿,他是在圈养。
他把整座灵矿变成了他的蛊场,把弟子和矿工变成了他的蛊食。周武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受害者,被关在那扇门后,在蛊虫的折磨中慢慢失去自己。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退。
他迈开脚步,直接走向那扇石门。
四名被控弟子在他经过时同时转头,四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陆沉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们。他伸手推开石门,走进那片血色的光芒中。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内的那一刻,周武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
「……救……」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刀。
「等着。」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石门的轰鸣声中。
身后的石门轰然合拢。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灵石,散发着猩红的光芒。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面有人的惨叫声,有东西爬行的窸窣声,还有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陆沉拔出短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清楚自己走进了什么样的地方。
他也清楚自己很可能没法活着走出去。
可林晚还在茅屋里等他。周武还用最后一丝意识写了一个”走”字。而他陆沉——从不欠人情,也从不会让拼了命帮他的人失望。
甬道尽头,地下空间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被掏空的矿洞,方圆数十丈,高约三丈。矿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浑浊暗红,表面漂浮着白色的碎骨。血池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矿工和弟子,他们的身体上趴着拇指大小的黑色蛊虫,正在从他们的丹田位置吸取灵力。
每当一只蛊虫吸饱了灵力,它就会爬离宿主,沿着地面朝另一侧的祭台移动。祭台上坐着一个人影——厉青岩。他闭目盘膝,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灵力线,连接着那些蛊虫。
他在修炼。
用活人的灵力在修炼。
陆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来,却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开始快速推演——厉青岩把这座灵矿经营了多少年?至少有十年。十年间要维持一个筑基期修士的进阶速度,需要多少灵力?需要多少人命?
一个恐怖的数字浮现在他心头。
那些每年上报的「矿难死亡」,那些「失踪弟子」,那些「被妖兽所害」的名单——全都在这里了。变成了一池血水,变成了一堆白骨。
厉青岩不是在修炼。他在吃人。
陆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力在躁动,界石碎片在怀里微微发热——那是他的灵根在回应他内心的愤怒。
「冷静。」他拼命对自己说。
「你只有一条命。你死了,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林晚会死。周武会死。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拖进来,变成这一池血水的一部分。」
「你必须活着回去。」
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那股杀意压了下去。
陆沉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很快锁定了两个东西:一是祭台旁边的一口石匣,里面散发出浓郁的界石气息——里面有界石碎片;二是头顶上方的矿壁上有一条裂缝,隐约可以看到通往地面的光。那是逃生路线。
但他的目光最后定格的,是血池最深处躺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弟子。她的身体大半没入血水中,只露出半张脸。但陆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叫苏婉,是外门排名前十的弟子,炼气五层。三个月前她突然失踪,宗门说她是被妖兽害了,尸骨无存。
原来她没有死。
她在这里。
陆沉的呼吸猛然急促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一只蛊虫似乎感应到了陌生的灵力波动,朝他所在的方向抬起了头。
陆沉立刻屏息不动,眼神死死盯住那只蛊虫。
蛊虫漆黑的身体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牙齿,正在一张一合地呼吸着。它朝着陆沉的方向爬了几步,在距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停下来,口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沉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刀。只要它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出手。
「好孩子,回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祭台上响起。厉青岩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扫过蛊虫所在的方向。那只蛊虫像是听到了主人的召唤,转身爬了回去。
陆沉的后背全是冷汗。
厉青岩没有发现他——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知道,这个魔窟绝不是他能轻易出入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致命。
他想起自己父亲的结局。也是矿下,也是被厉青岩掌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父亲用尽最后一口气把界石碎片留给他,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他。而此刻,这数百丈的矿脉之下,还有多少人正在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陆沉的牙关咬得生疼。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他在心里默念。不是对谁说的,只是一个少年对自己发的誓。
他松开短刀柄,将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冰凉的界石碎片。碎片上传来的微弱温热,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他在阴影中压低身体,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朝着祭台的方向潜行。
矿底蛇,不跟猛兽正面叫板。
要等要害暴露的那一刻。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魔窟的每一寸地形。血池的位置。祭台的方位。厉青岩的灵力线分布。石匣的守卫。头顶裂缝的逃生路线。甚至每一只蛊虫爬行的路径。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可能。
「三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天之内,我会回来。带着证据,或者带着刀。」
魔窟深处,血光映照着他背影的同时也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
门外,周武的手指还在矿壁上,那一个「走」字渐渐模糊,融入了岩壁的纹理之中。
(第0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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