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夜探仓库

入夜后的矿区，比白天安静得多。

矿工的号子声停了，铁镐敲击矿壁的节奏也歇了。只剩风中偶尔传来的守卫换岗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山谷里野兽的呜咽。

陆沉蹲在仓库东侧的一片废石堆后面，目光锁死前方五十步外的大门。陈清衍贴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呼吸压到几乎没有。

“守卫翻了一倍。”陈清衍的声音只有气流的震动，几乎听不出是说话。

陆沉点头。

他数过了。平时仓库外围只有两个固定哨加一支巡逻队，今晚四个固定哨、两支巡逻队、还有两个暗桩——一个在东南角的瞭望台，一个借着夜色藏在大门右侧的灌木丛里。

厉青岩确实在防。

但还不够。

“东南角的瞭望台每盏茶换一次人。”陆沉低声说，”交接时有五息的视线空隙。”

“五息？”陈清衍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白天看了一天的换岗节奏。”陆沉的目光没有移动，”矿工最熟悉的东西，就是时间的节奏——什么时辰换班、什么时辰放饭、什么时辰守卫最松懈。”

他等了两息，确认瞭望台上的守卫开始走动——换岗的时间到了。

“现在。”

两个身影同时从废石堆后面掠出。

陆沉的身法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视线的盲区里——他太熟悉这片矿区了。哪块石头能挡住哪个角度的视线，哪段围墙的阴影能覆盖多宽的距离，他像背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五息之内，两人已经贴着仓库西侧的墙壁站定了。

墙壁是夯土砌的，表面粗糙，有很多凹坑和裂缝。陆沉的手摸到一块松动的土砖——这是他白天观察时就记住的特征。

土砖被轻轻抽出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孔。

仓库内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码放着一排排木箱。陆沉将眼睛贴上去，快速扫视——木箱的堆放格局变了。今早的运单是六百二十枚出货，仓库储量应该锐减，但从木箱的排列看，至少还剩两百多枚。

他正要告诉陈清衍——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仓库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块被掀开的地板。地板的边缘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入口，入口处的泥土壁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一双，是很多双。

大部分脚印是往里走的。只有很少数是往外走的。

仓库地下有空间。

陆沉缩回身子，指了指地板入口的位置。陈清衍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答案是一样的：必须下去看。

仓库侧墙有一扇锁着的木门。陆沉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铁钩——矿工撬锁的标配——在门锁里拨了三下。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木门推开一条缝，两人闪身进入仓库内部。

油灯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和铁锈的味道，隐隐有一丝甜腥气——陆沉在矿底闻过这种味道，那是伤口暴露在潮湿环境里太久才会发出的气味。

他蹲在地板入口边缘，向下望了一眼。

下面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先下。”他的声音压到最低。

“有危险就撤。”

“知道。”

陆沉翻身下入洞口，双手撑住两边壁沿，一步一步往下挪。通道是垂直的，大约两丈深，泥土壁潮湿滑腻，没有梯子。

脚踩到底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硬地，而是松软的泥土——像是刚翻过不久的地面。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泥土是湿的。而且是温的。

在这个深度的地下，温度不应该比地面高——除非，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产生热量。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摸向腰间，抽出一根寸长的荧石棒，用拇指摩挲了两下——荧石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三丈的范围。

他看到的是一个地下洞穴。

不是人工挖掘的——不，准确地说，最初是人工挖掘的，但后来被什么东西扩大了。墙壁上有不规则的侵蚀痕迹，像是酸液腐蚀出的纹路。地面被压实过，但到处是泥泞和积水。

然后，他看到了笼子。

洞穴的深处，沿着墙壁排列着六个铁笼。每个笼子都关着一个人——有的是矿工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物，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陆沉的目光从第一个笼子移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在第六个笼子里，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大概两年前，这张脸的主人还在和他一起挖矿，那个矿工最喜欢边干边骂工头，骂完又笑嘻嘻地说”你别说出去啊”。

他现在不骂了。

他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嘴唇发紫，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一条拇指粗的黑色蛊虫趴在他的胸口，尾针刺入他的心口位置，根部微微鼓起——正在吸取精血的同时往他体内注入蛊种。

人蛊。

厉青岩在批量培育人蛊——用活人做培养基，让蛊虫在人体的精血中生长、变异、进化。

陆沉握着荧石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早该想到的。矿难、失踪、厉青岩的养护院、每年都在增加的灵药阁订单——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那些失踪的矿工不是死了，是被抓到地下做成了蛊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数了数笼子：六个。活着的矿工五个，还有一个已经看不清是人是骨架了。

荧石的光芒扫过笼子底部——地面上刻着一些复杂的符纹，像是某种阵法的痕迹。蛊虫通过这些符纹与上方仓库里的蛊晶建立某种联系，吸取蛊晶的能量加速生长。

厉青岩有完整的饲养体系。

必须摧毁这里。

就在他数完最后一格符纹、准备退回去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陈清衍压低的声音：”走。”

只一个字。但那个字的紧迫感穿透了两丈厚的泥土，像一根针一样扎进陆沉的耳朵里。

陆沉没有犹豫。他熄灭了荧石棒，手撑墙壁几个起落就翻回了洞口。爬上来的瞬间，他看到陈清衍正站在仓库的木门后面，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出他紧绷的身体线条。

“巡逻提前回来了。”

陆沉立刻明白了：他们低估了守卫的配置。不是两支巡逻队——是三支。第三支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时间差跟他们之前的估算对不上。

“前面几个？”

“三个。一个往这边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陆沉迅速扫视四周——仓库内没有可以藏两个人的地方。木箱之间的空隙太窄，油灯的光线又太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守卫都能在进门的第一眼发现异常。

陈清衍的手探进怀里，指尖拈出一张符纸。

“微型雷火符。”他低声说，”声音大，威力小。”

他抬眼看了陆沉一眼：”你能在爆炸前跑出去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仓库后墙——那里有一个通风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爬过去。

他指了指通风口：”你先走。我殿后。”

“你疯了——”

“你手里有三百张火雷符，你被抓住的话，一切归零。”陆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我有界脉灵根。他们抓不住我。”

陈清衍盯着他看了一息。

然后他把符纸塞回怀里，转身冲向通风口，三两下挤了过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后的下一秒，仓库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守卫提着灯笼走进来。

陆沉已经贴上了天花板——手指和脚尖撑住墙壁和房梁的夹角，身体像壁虎一样平贴在顶部的阴影里。这是一个他小时候在矿道上练出来的把戏：矿道崩塌时，只有贴住顶角才能不被落石砸中。他练了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维持这个姿势一炷香的时间。

守卫提着灯笼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木箱的封条，然后停在角落的地板入口处。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入口边缘——

陆沉的呼吸停住了。

守卫的手指摸到了一些泥土。那是陆沉翻下去时鞋底带上来的。

守卫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奇怪。但他没有更多动作——他把泥土拍掉，合上地板的盖子，然后站起身，提着灯笼走了出去。

木门重新关好，锁落回位。

陆沉等了五息，确认脚步声走远后，才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平复心跳。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仓库，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关上地板盖、拍掉鞋印——然后从后墙通风口钻了出去。

陈清衍在通风口外面等他。

两人沉默着撤退，一路回到工具棚后，才停下来喘气。

“看到了什么？”陈清衍问。

陆沉靠在墙上，低着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蛊培育场。”他说，”用活人做培养基。至少有五个矿工被关在地下。”

陈清衍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他早就有所猜测。但他的拳头攥紧了一下。

“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陆沉抬起头，月光映照在他的眼睛上。”两年前，和我一起在矿底挖过矿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计划必须改。”

陈清衍看着他。

“救林晚、引爆火雷符、清理仓库——这些还不够。”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活着的矿工，一个都不能留在那里。”

夜风吹过矿区，卷起地上的沙尘。

远处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戌时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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