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矿脉之虎陨落
甲级增援从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落下来的时候,矿区的地还在震。
不是火阵的余震,是矿区塌陷之后,地下岩层还在调整。有的地方还在往下陷三寸、五寸,然后停住,然后旁边又陷了一寸,像一整块地壳在寻找新的平衡。
五道遁光——两急三缓——从内门方向破空而来。最前面的两道是红色的火遁,天玄宗刑堂堂主直属内卫。后面三道是青色的风遁,执事堂的增援。
五道遁光在矿区正上方散开,组成了一个菱形阵列,然后同时往下降。降速很快,但没有直接落地,在离地面十丈的空中悬停了三息。
三息,是在确认下方没有敌意灵压。
然后最前面的那道红遁落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红光里走出来,四十多岁,身穿一件玄色法袍,袍子上绣着三道银色火纹——刑堂丁级执法使的标志。他的左手按在腰间法剑的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身后两道红遁同时落地,两个身穿铁灰色内卫甲胄的修士,一左一右,站成了一个扇形。
三道风遁落在稍远的地方,执事堂的三位执事。打头的那位是一个白发老妪,看见秦执事趴在地上的时候,她发出了一个和她年纪完全不符的声音——不是哭——是骂。
“秦霜——你这连站都站不稳就上矿底下去了——”
秦执事慢慢坐了起来。胸口的衣服被厉青岩的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灵力盾烧红的皮肤。”沈执事——我没事——”
然后沈执事看见了陈清衍。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陈清衍还站在枯槐树旁边,不是站着,是撑着。他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焦炭的那种黑,不是烧伤,是焚尽。火阵过载把他的手烧成了这样,皮肤没了,筋肉在焦炭底下一层一层地凝固在了一起。但他没有昏。他的眼睛还在睁着,在看那个刑堂的丁级执法使。
执法使看着塌陷的矿区,看着还在往天空冒着余烟的火柱坑,看着满地的碎石和蛊虫碎壳,看着厉青岩,然后看着陈清衍。
“守界人——陈清衍。”
“是我。”
“在下殷天行——天玄宗刑堂丁级执法使。奉命来矿区接管——”他顿了顿,”——事发地。”
陈清衍没有回答。
殷天行低头看厉青岩。
厉青岩趴在地上,满身是绿色的蛊血,嘴里还在往外淌着混合了虫壳碎片的浓稠液体,但他的意识还在。蛊丹碎了,蛊虫群正在他体内一批一批地死亡,但他有三十年的蛊体根基——还在撑。
“他是——”
“厉青岩。”陆沉说,声音被火柱的热浪弄得沙哑,”矿务局总办,总坛在矿区的代理人,人蛊培育场的负责人,地下蛊晶供应链的第一个环节。”
殷天行转头看陆沉。他的目光在陆沉右脸颊的灰色石质上停了整整三息,然后移到他掌心的深紫色裂纹上。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你。”
不是问——是确认。他认得界脉灵根的症状。
陆沉没有回答。
殷天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厉青岩跟前,蹲下。他没有用法器,也没有封禁,只是看着他。
“殷天行——”厉青岩笑了一声,牙齿还是绿的,”丁级,来的居然是个丁级。内门看不起我——”
“甲级在总坛。”殷天行说,声音非常平静,”天玄宗在半个时辰前封锁了总坛入口——两个乙级执法使带队——现在正在总坛内部清理。你发的传讯——内门监听到了全部内容。”
厉青岩的笑容凝固了。
“传讯被你掐断之后,内门展开了逆向定位。总坛入口在青岩矿东侧——十八里——你三十五年前逃离青岩矿之后修出来的地下通道——”
“那不是修的——”厉青岩的声音撕裂了一下,”是水银脉自然腐蚀出来的地洞——我只不过加固了一下——”
“都一样。”
殷天行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轴——展开——铺在厉青岩面前的地上。卷轴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从矿务局到青岩矿到外围的护矿队,至少有上百人。
“总坛的名单——已经在清理了。你手下的——自己看。”
厉青岩盯着那张名单——没有看——只是盯着。
“我不会说——”
“你已经说了。给陆沉的。”
厉青岩沉默了——然后他转过头看陆沉。
陆沉站在塌陷地缝的边上,左手握着赤焰刀,刀身上最后一丝灵力已经熄了,灰白色的刀刃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他的右手。石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
“你——”厉青岩说,声音像从地底下挤上来的,”你答应过——让我说——不是让他们——”
“我答应让你说。”陆沉说,”没说只对我一个人说。”
厉青岩忽然咳了一声。这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都重,从他胸腔深处翻出来——不是咳——是呕。一大口绿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血里混着白色的碎片,不是虫壳,是骨头。蛊丹碎裂之后,反噬已经侵蚀到了他的五脏。
殷天行站了起来——退了一步——然后看了沈执事一眼。”有没有把握治。”
沈执事走到厉青岩跟前,看了三息,然后摇头。”蛊丹碎,蛊甲全碎,五脏反噬已经开始,神仙来了也只能吊命。”
“能吊多久。”
沈执事看了一眼天空。”天黑之前。”
厉青岩听见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看着东边还冒着灰烟的矿道塌陷口。
“六十年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青岩矿开矿,第一个下矿的是我父亲。第四个是我。那年我十四岁。比你现在小——”
他看着陆沉。
“十四岁开始挖矿,挖了整整十五年的矿。结了婚,有了女儿,女儿叫小螺,因为小时候说话像螺丝拧不紧,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就死了——矿咳——咳了整整一个冬天,死在正月。没有大夫,因为矿区请不起大夫,矿区唯一的郎中是治牲口的。”
厉青岩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然后青岩矿的水银脉被发现,水银值钱,宗门收了矿,从当地人的矿变成了天玄宗的供养矿。用犯人挖,用流放文书,用从各地抓回来的欠租的种地的吃不饱饭的人,我就在里面——”
“然后是矿难。”他说,”不在记录里的一次矿难。九十三个人。死在支脉矿道,没上报。因为上报要赔银子,不是赔给家属,是赔给宗门,矿工死了要交罚款,矿务局交不起。所以没报。”
殷天行没有说话。沈执事没有说话——她已经转过了脸去。
“我在下面埋了一天——”厉青岩抬起左手,看着掌心上的蛊虫裂口——”被挖出来的时候,水银渗进了骨髓,水银沾了界脉,把我变成了蛊体,然后天玄宗把我送到了这里,怕我触发新的水银泄露,打发得远远的——”
“厉青岩——”殷天行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执法使该有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沉重。
厉青岩没有停。
“总坛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这条矿脉底下挖了十年。他们给我看了青岩矿的伤亡记录。我父亲死在第三次矿难,不在记录里的矿难,身上的伤是被人打的,不是塌方,是护矿队认为他要逃跑——”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停了——是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他的胸骨在往下塌——不是骨折——是蛊丹碎裂之后体内那三十年的水银压碎了最后一层骨结构。
殷天行蹲下来了——把那张名单推到厉青岩面前——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尺。
“总坛的名单,还差最后一批。去年到今年的走货记录——蛊晶——蛊虫——人蛊原料,每一条线去的方向,你是经手人。”
厉青岩的眼睛在看名单——但瞳孔已经开始散了。水银把视神经压断了。
“第十八行——”他说,不是看的,是背的,”北向——出墙村——入内门地槛村,外门执事赵元——收蛊晶——每月三百枚——两年——”
殷天行在卷轴上记。
“第二十一行——西向——出前山镇,入炼器堂铺镇,炼器堂弟子钱崇,收蛊虫壳,每月一百斤——两年.”
“第三十三行——南向——出前山镇——入外门——门内——”
他的声音弱了。
“——宁长老府上——每月——”
他停了。
不是停了——是死了。
厉青岩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散了——但嘴角是平的。不是笑——也没有痛苦。是一种停止。一个在矿底下活了一辈子的人在矿底下停了下来。
殷天行低头看了他三息——然后伸出手——把厉青岩的眼睑合上了。
远处——矿区的东北角,塌陷还在继续。一块大约三丈宽的地面从中间裂开。然后整个往下沉,沉了两丈深,然后停住,然后从裂缝里涌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不是火——是水银。矿脉深处的水银脉被火阵炸穿了,水银开始往外渗。
“全部撤离——”殷天行站起来,转身朝所有人喊——”沈执事——全矿区撤人,水银泄露,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退到矿道入口以外至少三里的上风向——”
沈执事已经开始安排了。她身后的两名执事往东西两侧散开——开始广播撤离命令。
何叔还靠在枯槐树上。
张铁蹲在他面前——”何叔——走了——水银——”
何叔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睁着,在看塌陷的矿区。六十年的矿,在他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片废墟。没有痛苦,没有不舍,只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安详。
“张铁——”何叔说,声音很哑。
“在。”
“木匣子——帮我拿着——”
王小胖把何叔的木匣子抱起来——打开盖子——里面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矿工衣服还在。何叔看了一眼衣服——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张铁把他背起来。何叔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在矿底下干了六十年的人。水银泄露的白烟在他们身后升起——在晨光里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陆沉站在原地——握着赤焰刀。
他看见沈执事扶着秦执事往北走。看见殷天行蹲在厉青岩的尸体旁。在收殓。看见陈清衍靠着枯槐树,烧焦的右手垂在身侧——闭着眼——但还在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影子。
不是人——不是烟——不是塌陷的石头。是塌陷后的地缝深处,在一片水银蒸腾的白雾里面,有一道狭长的、像入口一样的东西。不是矿道入口,矿道已经全部塌了,而是一个洞。洞口的岩石层层叠叠的,不是自然断裂,是人工凿的。凿痕很新,不超过三天。
陆沉的残响震了一下,非常轻微的震荡,不是界脉,也不是蛊虫,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污染的灵石气息。
在矿区的废墟之下——在被火阵炸穿的岩层下面——在所有人都在撤退的时候——有一条还没有塌陷的地下通道。
厉青岩挖的。
通向哪里——不知道。
陆沉转过身——看了一眼何叔的背影——看了一眼被殷天行收殓起来的厉青岩——看了一眼正在升起的水银白烟。
然后他握紧赤焰刀——对着塌陷地缝,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不需要——现在所有人都在忙。
地缝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残响给他指引,那道灵石气息越来越浓,沿着地缝向下,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侧面出现了一道石门。
不是矿务局装的,是厉青岩自己凿的。石门的门框上刻着青岩矿的旧矿标。一只有三片叶子的青铜矿标,三十年前青岩矿的标志。石门没有锁,里面是一条直直往外的甬道,甬道的尽头——
有光。
不是蜡烛,不是油灯,不是灵石,是晨光。从甬道的出口照进来的,出口开在山体外的某个隐蔽位置上,出口外的风吹进来,没有水银的硫磺味,只有山风和湿草。
出来之后能看到什么——不知道。
但厉青岩在生命的最后三天里,在被火阵围住,在蛊灯熄灭,在传讯被掐断之后,给自己挖了一条出口。
可他最后没有走。
陆沉站在甬道里——背后是塌陷的矿区——前方是甬道出口处的光。
他没有往出口走。
他把甬道的位置记住了——地势——方向——出口的朝向,残响能感知到出口外可能是前山镇往西某个侧峰的半山腰。
然后他转身——往地缝上面走。
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矿区还在泄水银,陈清衍需要治伤,苏婉还没找到,总坛清理还没有结束。
出口可以留到需要的时候再走。
他爬出地缝的时候,殷天行正好合上了厉青岩的殓布。
“这一片——”殷天行站起来,掸了掸法袍上的灰——”封锁——水银泄露处理,水源分流——搬迁——最快一个月跑完手续。”
他顿了顿——看厉青岩的尸身。
“但他——要走得早一点。”
陆沉看了厉青岩最后一眼。
筑基后期——矿脉之虎——自己主动张开双臂面对火柱的人。不是被打败的——是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矿脉塌了。虎也死了。而他的出口——陆沉替他找到了。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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