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重逢
茶社正门锁着。
陆沉绕到后巷。后巷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两边高墙把月光切成一条锋刃。巷口堆着半人高的旧茶箱——空的,木箱被日晒雨淋泡烂了底,冒出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他推了推最上面那只茶箱,箱子后面露出一个门洞。
没有门。就是个门洞——和墙一样宽的木板插在石槽里,门上没有锁,拉环是生铁打的,锈迹在虎口上留了一手红粉。他拉动拉环,木板在石槽里刮出一声艰涩又低沉的长响。
里面黑。
他迈进去,木板在后面自动滑回原位。光没了。他把左手的矿镐靠在墙上,用左手摸了一段楼梯——木头,很窄,踏板中间被几十年的脚踩出了半圆形的凹槽。他踩着凹槽往上走,每一级踏板的声音都不一样——最低一级沉,中间一级闷,最上面一级像是踏板底下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响了半声,然后停了。
二楼漏进来三道光。
不是灯。是残阳——从西窗那条没关严的缝里切进来,把满屋的细灰切成三道斜着的、静止的、几乎可以伸手捞住的淡橙色光束。
茶室是空的。茶桌被推到墙根叠了两层。凳子反扣在桌上,四个腿朝天。角落里的书架还站着,书没了——走之前被搬空了。地板上有一层薄灰——不是几个月的,是几十天的积灰。有人住在这里,但只住一角。
窗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楼梯。刚才他隔着几层布和半条街,看见窗框上那只按着的残手——焦黑的,萎缩的,像烧了一半就被浇灭的树枝。他以为那是陈清衍。但现在站近了——从背后看——她的肩膀窄了。不是瘦了——是烧了。左肩的衣服鼓起来是正常人的形,右肩的衣服瘪下去了一点——不是没肉,是右臂一直在微微收着,像一个人老得忘了把那只胳膊放下来。
陈清衍没有回头。
他听到了楼梯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跛行的节奏:一步重,一步闷,矿镐的柄在每一级踏板上辅助性地磕一下。他听过太多遍这个节奏——在矿区的外围猎场,在药堂的走廊,在无数个他给陆沉配药、陆沉坐在药凳上石壳咔嚓作响的下午。
「右手废了。」他对着窗外说。声音不高——但房间太静了,灰尘都在空中停着,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能传到墙角。
陆沉走上最后一级,在茶桌边停下,摘下草帽。帽檐上的灰被他弹了一下——弹不干净。他把帽子搁在叠了两层的桌面上面。然后他说:「左手还在。」
陈清衍转过身。
从面对面看——不是从楼下巷子里仰头看——残阳刚好落在他的右脸上,把那些新伤照得突出来。三道。不是兵器的伤——从颧骨下面连着到脖子再到锁骨的痕迹,每一道都近似于烫伤但比烫伤宽。边缘泛着青紫色,中间结了痂,痂下面还有一层新薄皮。不是人打的——是被某种数量庞大的灵虫用口器排着咬过去的。
陈清衍看了陆沉的脸。然后看右手——石壳从指尖蔓延到手背、指关节、手腕,钻到袖子深处。他看的时候残手从窗框上抬起来——焦炭手指的残根在空气中张开一点,神经牵动了烧伤的肌肉,疼得他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去。
他用残手上最完整的一节指根——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残根——轻触了陆沉右手食指石壳的第一个关节。
叩。
声音不大,但比正常的握手响一倍。石头碰焦炭——两种材料都不会吸收振动,叩响在茶室空旷空间里拖出一段极短的回音。回音收住之后陈清衍的手指还在他的石壳上——不是忘了收回去,是石壳表面太冷,焦炭表面太烫,两边的温度差在他的指根上跳了三次刺痛他才抽回来。
「碰了没碎。」陈清衍说。不是在说石壳——是在说别的事。她的残手垂下去,在身体右侧晃了一下。
「没碎。」陆沉把石壳手也放下了。两个残废男人在空茶楼的二楼面对面站着,各自垂着一条废了的手。
然后陈清衍说了一句他没有想到的话。
「你进来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右手藏起来。」
陆沉没有回答。矿石人不说这种话——他不会安慰人,但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藏不住的东西不如不藏。他只是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袖口下面石壳蔓延到手腕以下的全貌。石壳延伸到了小臂的一半——不是平滑的,是有纹理的,和山壁上那种层积岩的纹路一样,一页一页叠上去。
陈清衍看了三息。然后把残手也伸出来——焦炭色的萎缩手指蜷在掌心前,像老树根。
「矿上的。」陆沉说。
「省院的。」陈清衍说。
两个人同时把废了的手垂回身侧。
然后陈清衍转身走到茶桌前——不是桌子,是桌边一张还没被叠起来的方凳。方凳旁边放着一只炭炉、一把旧铜壶、一套两只茶杯的茶具。其中一只茶杯口上缺了一个小口。他左手拎壶——壶嘴对不准杯口,在对准之前壶嘴在杯沿边滑了两次。以前的陈清衍单手冲茶是表演——壶嘴可以在三个杯子上转一圈不断水,水流匀速,杯子里放多少茶叶就冲什么水线。现在的陈清衍——壶嘴对准了,水柱下来,过半溅到杯外。她把溅出去的水用左手袖子蹭了一下,把杯子推过来。
「坐。」
陆沉坐下来。
他把茶杯端起来——杯口缺了一个小口的地方正对着他嘴唇下边。他转了一下杯子,把缺口朝外,喝了一口。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茶是野茶。不是陈清衍以前在宗门里喝的那些灵茶——是野山里摘的,开水烫开之后不是花香,是青草被开水烫到的生味。苦。他喝了半杯。陈清衍看着他把杯子放下来,自己没喝。
「宁案开审了。」陈清衍说。
他在省院这几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宁长远的案子从封存档案推到审判庭。
「推进去了——还没审。」他把凳子往前拖了拖,残手搁在膝盖上,焦炭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串不自主的抖。不是紧张——是神经损伤。「审判庭三审官。首席审官魏长明——这个人干净。另外两审官是总坛安插的。宁案现在是名义上在审、实际上在拖。总坛的那两个审官每次开庭就说——证据不足,传唤证人。」
「证人呢。」
「死了。」陈清衍把残手在膝盖上按平——想把抖压住。「七条白线。宁案证人名单上原本有十一个人。我从矿上回来之后开始找——七个已经死了。不是同时死的,是二十年里均匀地死掉的。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更像意外。」喉咙有点紧——他用左手端起茶想喝,想起杯子不是他的,又放下了。
他从桌角下面摸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宁案旧档案——纸边被虫蛀了几个洞,羊皮纸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毛。他翻到其中一页——翻的时候残手想帮忙,残根压住纸角的瞬间纸角滑了一下。陆沉把石壳食指按在纸角上——石头重,一压就平了。
陈清衍没有抬头——按了纸角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继续翻。
「这页——十六年前的界壁任务记录。宁长远最后一趟从界壁外撤回来的时候,送回了一批名单。不是修士——是矿工和守界人家属。」他把左手指尖放在名单最后一行:一个被墨涂掉的名字。
墨迹不自然。不是不小心洒上去的——不是遮蔽丑,是刻意涂的,笔触方方正正,涂成了一个长方形,刚好覆盖掉一个人的姓和名。墨下面是某种封印灵力——陆沉的灵踪扫过去,墨迹的灵力层自弹了一下,把他的感知推开了半寸。
「法封的墨。」陆沉说。
「嗯。不是普通墨水——是加了封灵阵的。」陈清衍把手指靠过去——不碰,隔着两分。墨迹在手指靠近的瞬间自动退开了一寸——压在墨下面的字没有显露,但墨退开的速度像活物在躲。一拿开,墨又盖回去了。「总坛的人后来涂的。这份档案我花了两个月才从省院档案阁的废弃架底层翻出来——归档的人故意把它放在废弃区,让正常检索不会触到。」
「那个名字是谁。」
「不知道。但墨还在动——说明封印还没失效。封印没失效——说明涂墨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十六年前最后一批从界壁外送回来的矿工名单里,被单另涂掉一个名字。」陈清衍顿了一下,看着陆沉:「你父亲是矿工。」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石壳右手从纸角上移开。他的父亲死在了矿难里——这辈子他确认过无数次的事。但现在他不确定的是——矿难是矿难,还是名单被涂掉之后的下一个步骤。
「老刘。」陆沉说。
「谁?」
「同福镇同福药堂。地图上的暗桩。接头人是老刘——一个眼睛被弄瞎了一只的老头。他跟了我一段,给我补给了一匹马,让我绕开青芒镇。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把剩下半杯冷茶喝了——缺口的那个角度刚好能一次喝干。「省城有人等了你十六年。」
陈清衍听完,手不动了——那只一直抖的残手的抽搐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底下撑住了。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害怕。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到了——和档案里涂墨的名字撞在一起之后,两条线索拼成了一条。
「种子核——」陈清衍说。没有说完,但是陆沉已经听懂了——不是问句,是一个从十六年前就注定的发现脉络。种子核不是意外植入的。宁长远不是临时决定把界石种子放进一个矿工孩子体内然后死了的。这是一个在十六年前就被涂墨封掉的计划。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不是陆沉的父亲——也不一定是陈清衍的父亲。但一定有一个人,在十六年前被总坛追踪到了,然后被涂墨。然后宁长远把种子核放进了一个矿工孩子的身体里——不是随机的,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涂掉的人身上时,偷了一个孩子。
「偷。」陆沉说。
陈清衍睁开眼。「嗯。偷了一个矿工的孩子。在所有人看向界壁的时候,从名单之外,偷了一个不在记录上的人。」
「你的父亲是谁。」
陈清衍愣了一下——不是在回忆,是在想怎么说。她咽了一下口水。「炼器的。筑基后期。给省院兵器库做灵剑。宁案爆发那年——我两岁——我父亲从省院兵器库被调去做一个暗活。有去无回。」
「暗活的内容。」
「不知道。宁案档案里没有任何提到我父亲名字的页面。但我知道他在最后三个月在做界壁项目——不是写在档案里的那种,是宁长远私下托付的。我父亲是炼器师——他可以炼出一件能封住界石种子的器皿。不是法器——是从界脉上直接借力的非修士工艺。我一直在猜想——那个器皿,就是你的种子核外壳。」陈清衍的残手在提到父亲的时候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谈到专业的时候她忘了疼。「你心脏里种子核的外壳,是炼器师做的。不是修炼出来的。是一个被自己设计的东西吞掉代价的炼器师,用手一个个零件打出来的。」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种子核的外壳。在融合灵根诞生之后已经不在了——壳全碎了,暗金脉线与界石菱形纹路熔为一体。但那层壳在他心口包了十六年。不是天然的,是有人手工造的。
「你父亲可能还活着。」陈清衍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是不确定,是不想在陆沉面前把事情说得太笃定。「炼器师不会死在炼炉前——除非他想死。我父亲的炼器手册最后一条——是一个字:『藏』。他是藏起来了。不是被杀,是藏。」
「藏在哪里。」
陈清衍没有回答。她把茶壶拎起来想倒水——壶嘴对不准,又放下了。然后她说:「截蛊。」
截蛊的解法——他在省院藏经阁呆了两个月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逆蛊针。省院内门藏经阁第三层——法器库。不是武器——是一件医疗器械。百多年前灵蛊战争时期开发出来的一批——专门把种在修士丹田里的蛊虫反向逼出。后来蛊宗被灭,逆蛊针被省院当作战利品封存。」他说话的节奏在讲专业的时候恢复了——左手比划的幅度大了,残手也会跟着抬起,在空中划一个半圆。「但需要三个条件。」
他扳左手手指——第一根:「筑基以上修为的施术者。我现在筑基后期——够。」
第二根:「被截蛊的对象必须主动配合——不是肉身躺着的那种配合,是丹田在施术过程中完全不开启任何防御灵术。蛊虫对丹田的防御灵术极其敏感——丹田一自卫,蛊虫会咬碎灵力源扩散逃逸。到时候截蛊变碎蛊——丹田全毁。」
第三根:「界石碎片——至少一枚,完整的最好。界石的频率可以模拟蛊虫寄生的灵力环境,把蛊虫诱进逆蛊针的针尖范围。」
「界石碎片。」陆沉把左手掌心的纹路翻过来——掌心菱形纹路的四条脉线在暗光里亮着。「我手上就有界脉。掌心纹路能共振碎片——每一块碎片的位置我都知道。不算省城这个完整信号,一共还有大约十枚散碎。」
「省城有个完整信号?」陈清衍打断了他。
「进了外城就感知到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就在内城方向。」
陈清衍把凳子往后推了一步——不是要站起来,是想往后靠。椅子脚在地上发出嘎吱一声。「内城——省院核心区地下有一层封灵阵。封灵阵下面据说是古战场——没公开过。省院的高阶修士都不让下去。你的界脉感知能穿封灵阵?」
「不知道是不是穿过去的——但信号是满的。完整的界脉频率。」
陈清衍沉默了几息。然后突然换了一只手——她平日里什么都是左手做,右手残废了。但现在她把残手的焦炭手指按在情报墙上一条蓝线上——省院内门藏经阁的位置。蓝线下画了一个红色问号。
「问号那些是我标注的——进不去的地方。藏经阁三层是问号。封灵阵下面是问号。你跟界脉有关系——你能进封灵阵吗。」
「我不知道。但掌心的脉线和地下的界脉分支在共振——你住的这间茶社地下室里地基裂了条缝。缝底下有暗金色的光。」
陈清衍站起来,转身走到她整天睡的那张行军床边,蹲下。床脚后面的木地板——她伸手扣了一块,掀开了。
地基裂缝。缝只一尺长——不宽,但深。缝的底部不是泥土——是一层暗金色的光膜。界脉的分支。灵力壁不厚,但从裂缝里渗上来的灵气浓度是外面地下水汽的几十倍。
陈清衍蹲在裂缝旁边,残手撑着膝盖,看了很久。
「每次躺在这床上,脚底板下面就有光在闪。」他说,「我知道是界脉的分支,但我不碰——这是你的东西。」
陆沉蹲到他对面,把左手伸进裂缝上面——掌心对着暗金光膜。光膜在他掌心靠近的瞬间闪了三次——闪完之后,裂口的底部从一尺扩展到三尺。光成了通道入口。
「不是我的。」陆沉把掌心收回来,裂缝恢复了原样。「是矿上的。」
后半夜。暗室情报墙前。
陈清衍用左手重新点了五根蜡烛,把整面墙照得亮堂堂。她在这一面墙上挂了几个月的心血——省城全图、白袍势力分布点位、总坛暗桩位置、宁案关系人名图。不同颜色的丝线把这些人名和地点串在一起,在烛光映照下像一张蛛网。
「红线。」他说,指着其中一种线,「白袍势力。目前在省城一共十三个点——我确认了七个位置。青芒镇的三个、省院内门外门接口处的两个、内城灵市的三个、核心内城周边的——还没确认完。」
「灰线。总坛暗桩。二十二个。分布在省城的每个角落——茶楼、客栈、药材铺、当铺、妓院。总坛的人各有一套暗桩体系——和咱们的不一样的。老刘、白崖口的守关人——是我这一脉的。但总坛有三阁六脉,每一脉都有各自的暗桩。老刘的人只负责守界脉——我说的暗桩只有六个。别的线是其他势力。」
「蓝线。宁案关系人。活着的还剩四个。其中一个是现任宁案首席审官魏长明——他在帮我们。另外三个——一个在核心内城当文吏,可能不敢出面。一个在省城郊区隐居,我还没去找。还有一个——」陈清衍残手的残根点了一条蓝线上最末端的人名——一根焦炭的残根停在人名上,不敢放下去。「——宁长远的遗孀。住在内城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白衣。宁案出事那年搬到省城来的。没人知道她还活着。连省院都以为宁长远的家属死在了总坛清算的那一组。」
「你怎么找到的。」陆沉看着那个名字。遗孀。被追杀过。藏在省城。
「我认出了宁长远留在界壁外的记号。他留了一个图案——不是字,是他家乡的族徽。那个族徽我小时候在宁长远桌案上见过——他画给孩子看的。我按族徽找回去,找到了族脉族谱,族谱上一个被划掉名字的女人来了省城。被划掉不是死了——是族人帮她在族谱上灭名。不是不认她了,是让她『不存在』。」
「她活着。」
「活着。」陈清衍的声音有点哑。「但我没敢去找她。我怕白袍的人已经咬住我了。我一动她——她的位置就暴露。她现在没人跟踪——因为族谱上已经没有了这个人。但如果我去找她——」
「我去。」
陈清衍抬眼看陆沉。
「我不是来找宁长远的案卷的。」陆沉把右手的石壳指关节在情报墙上一条线上敲了一下。「我来省城的目的:截蛊。宁案。以及——你说过的那个被人等了十六年的人。如果宁长远的遗孀知道些什么——我去。白袍不知道我是谁。灰袍在追的碎片不是我的人追的是碎片。白袍在青芒镇等我——但他们没见过我的脸。」
「你没路引。」
「我有界脉。从你们的地板缝里过去——走界脉的分支。白袍布防是按街道布局的。界脉在地下——不是街道。」
陈清衍坐回凳子上。情报墙上所有的蓝线、红线、灰线在她背后的烛光里晃动。丝线的阴影被放大若干倍投射到天花板上,像一张摇荡中颤动的网。
「三天。」他说——左手压着膝盖,残手抖在膝盖上的节奏慢了。「三天后就下次开庭。首席审官魏长明传了消息来——必须要在这次开庭提交新证据。如果过了这次——我不能再确定审官还能撑多久。总坛给的压力从人证到审官都在收——七个死了。下一个可能是首席审官。」
「新证据是什么——宁长远的遗言。」
「对。但遗言的获取方式——不在档案里。档案里标注的是『守界人最后通讯』。录在一个锁灵匣子里。匣子在藏经阁第三层——最顶层的墙内。我知道确切位置——是一个灵锁——需要两样东西解锁:宁案唯一存活的验审官的真灵印,以及——」他停了一下。「以及一枚界石。」
陆沉听懂了。
偷逆蛊针。拿锁灵匣。逆蛊针和锁灵匣分别锁在藏经阁第三层的墙内暗格——两个相邻的灵锁。开第一个灵锁的钥匙他有——界石。手上掌心里就有。另外一个是他没有的——真灵印。
「验审官的名字。是谁。」
陈清衍没有回答。她把左手摊开——不是对着陆沉,是对着情报墙最边缘的一条没有拉丝线的名字。名字孤零零地写在墙角,没被任何颜色关联。
「厉长山。」他说,「宁案庭审记录组组长。唯一在总坛清洗宁案证人时反水存档的人。」
「怎么找他。」
「不用找。」陈清衍从情报墙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但封泥是红色漆印压的一个印。印不是省院的——是另一套不公开的身份认证系统。信里只有一句话——「厉长山愿出证,但开匣需要你亲自进藏经阁。进不去——我帮不了。」
「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陆沉把信从陈清衍手里拿过来。信封上没写的收件人——但信的封泥压着一个拇指印。指纹是人按上去的——不是盖章。指纹是一枚灵印——厉长山的真灵印就在这封信上。
「藏经阁第三层。」陆沉把信封折起来揣进怀里。「我去。」
天亮之前。
陈清衍铺开信纸准备写开庭材料。她把笔蘸好墨——左手——在纸上试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歪了,笔锋在纸面上煞了一片墨。他把纸揉掉。铺第二张。第三个字稳了。
陆沉坐在暗室的行军床边,把矿镐放在墙角,石壳右手搁在大腿上。看着陈清衍用左手写字——几个月前她还左手茶壶对不准杯口,现在笔已经在纸面上走直线的笔画了。残手在纸旁边按着纸角——焦炭手指不顶用,但他在骗自己还是可以两只手配合的。每隔几行残手滑开,纸角卷回来,他再用左手扶平。
陆沉站起来走到陈清衍背后。情报墙上的蜡烛烧到半截——蜡泪挂在桌沿下面,已经冷却成了白色的蜡瘤。
「你还没跟我说你的脸。」他把石壳右手的食指指节在陈清衍后背上点了一下。「那三道伤。」
「灵虫口器排咬的。火蜂——省院一个外门护卫的灵兽。不是咬我——是查我。我翻旧档案被发现了——他放虫群咬了我三道,然后留了句话:『不要查宁案,下次直接杀人』。」他把笔在砚台边轻轻擦了一下。左手写字比右手慢三倍,但每一笔都是直的。「我没停。」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陈清衍背后移开,碰到了情报墙上一条灰线。丝线在烛光里轻轻振动。然后她说:「你一个人干了三个月——我没在。」
「你来了就行。」
窗外的天亮了第一丝。
陈清衍写完最后一行,把信纸叠起来封好,站起来。残腿——不是腿残,是右手残废之后抓不了衣角,站起的姿势靠左边发力,像半个身子的人用力拽另半个身子。他把信递到陆沉手边——是用左手递的。
「遗孀——不急这一夜。」陈清衍把信封按在桌上。残手压不住纸——焦炭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信纸一角翘起来。她用左手抚平。「她在内城住了十六年没被找到——不会差这几天。先进省院——省院进不去,你进不了内城。」
陆沉看着情报墙上的蓝线末端——那个被丝线单独勾出来的名字。遗孀。在省城内城。门口挂着白衣。「省院三层——从外门到内门要多长时间。」
「看运气。外门弟子只有公开课和修炼堂的权限——内门要考核或者引荐。我走的是省院驻外巡查的通道——权限卡在外门和内门之间。」陈清衍把手从信上移开。「明天先带你入外门——不用考核,你有矿镐标。外门修炼堂可以让你的灵根适应省院的灵力环境。进了外门之后——再想办法进内门。遗孀在内城,不通过省院根本进不去。」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板的裂缝。界脉支脉的光膜在木板下面脉动——暗金色,微弱的,像地底深处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的掌心纹路呼应了一下——不是亮的,是温度。微温。像感应到同类。
「地板下面——是什么。」
陈清衍也看了一眼裂缝。她蹲下来,残手撑在膝盖上——焦炭手指在膝头上不自觉地蜷缩。左手食指在裂缝边缘划了一圈:「这间茶社的地基——建在一条界脉支脉的正上方。老刘当年选这个地方不是凑巧——是故意。界脉经过的地方,灵识探测会被自然干扰。省院和内城的封灵阵——都会被界脉的天然磁场往外挤一到两丈。这间茶社就是这层空隙。」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省院以为自己封了全城。界脉在封灵阵下面走的是另一条路。」陈清衍站起来。「这条路以后再走——今天不走。」
「今天不走。」陆沉把矿镐从左手换到石壳右手——石头握东西不会松,但没触感,只能靠手指弯曲的角度判断抓没抓紧。矿镐柄在石壳指节间卡住之后他松了左手。左手掌心里四条脉线的亮度慢慢退到只剩下菱形纹路本身的微光。
窗外的天从一丝白变成了一片白。
陈清衍走到茶灶边重新烧了一壶水。残手托着壶底——不是手托,是手腕架在壶底的圈托上,手臂的肌肉替手掌完成了一个手的动作。水烧开了之后他冲了茶,端到陆沉面前——左手端得住,但杯沿碰到桌面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一点茶沫溅在桌面。
「明早。」他说。「省院辰时开门。」
陆沉接过茶杯。石壳手接不了——温度感觉不到。他用左手接过。茶水不是好茶——是陈清衍三个月没出过茶社,茶叶已经见底了,泡出来的颜色不是翠绿,是黄褐。但她喝了——一口。矿上的人不分好茶坏茶,分热的和冷的。
「辰时。」
他把矿镐靠在墙角。行军床在暗室角落——铺的是旧棉褥,枕头是叠起来的外衣。躺在床上能听见茶社上面街市的声响——不是叫卖声,是省城外城清晨的脚步声:修士的靴子在青石板上扣出的节奏比凡人的步子快三拍。陆沉闭上眼。掌心纹路在眼皮后面还是一样亮——不是他在看,是融合灵根睡不着。
它认出这间茶社地下的界脉——不是感知到的,是记住的。像一个人回到小时候睡过的屋子,不用睁眼就知道门在哪个方向。
陆沉把左手翻过来放在胸口。
掌心菱形纹路透过左手手背把暗金光芒散射在天花板上。光里面四条脉线——三明一暗——不往地下延伸,慢慢收成掌心的菱形。
他睡了一觉。
(第0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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