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灵械手臂

<!– META chapter=128 title="灵械手臂" location="省院" characters="陆沉,陈清衍,阿六" events="

旧仓的地下通道不长。陆沉走了两刻钟。

不是因为距离。右腿膝盖以下全是石壳,每迈一步脚掌和地面之间隔着半寸厚的死物——他不知道踩到什么,只知道踩到了。左腿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地底的湿冷渗进脚底。右腿没有感觉。

陈清衍走在前面。左手提着灯。

火灵灯的光照在通道两侧的铁锈墙上——陆沉的右眼看见一团模糊的暗红。左眼看见铁锈的层次:外层的氧化铁龟裂成不规则鳞片,内层是省院建立那一年抹上去的封浆。四百年前的封浆里掺了石英砂。他的右行脉线能分出来——石英砂的硅元素和铁锈的铁元素在灵力视野里是不同的颜色。

硅是淡灰色。铁是暗红色。四百年前的工匠用石英砂来增强封浆的附着力。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但他知道了。

炼气九层之后右行脉线的感知范围从铁扩展到了所有金属氧化物。铁锈墙的每一条裂纹在灵力视野里都带了标记——氧化程度不同颜色不同。新裂纹是亮的。旧裂纹是暗的。沈剑留下的那一条闪着金——不是铁锈的颜色。是另一只手留下的。

“到了。”

陈清衍停在一扇铁门前。门的铰链生了锈,她推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铁锈门轴在干磨。陆沉的右行脉线能感到每一次摩擦的位置。第一声响在铰链上。第二声在门框。第三声在铁门和墙体的接缝——那里有一道微小的缝隙,门推过去的时候缝隙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左鼻孔闻到的是铁锈。右鼻孔——几乎没有。石化从耳根蔓延到了鼻腔右侧的软组织。他前天发现的。

陈清衍侧身让他先过。陆沉拖着右腿跨门槛的时候石壳擦了一下门框。声音很低——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摩擦频率。石壳和铁门。不是肉和铁。不是布和铁。是一种只有他身体的这一部分才能发出的声音。

“袖子。”陈清衍说,”卷一卷。”

陆沉低头看右袖口。石壳蹭过铁框的地方刮起了一层极薄的石粉——灰白色,像碾碎的骨头。

他把袖子卷到了手肘。

石壳的暗金色隔膜在晨光里看不出来。需要对着光——陈清衍的灯在地道里灭了,地面上的日光是灰白色的。省院的早晨总是灰白。炼器炉的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被削掉了一层颜色。

“你今天去通铺。”

陈清衍往省院内部的方向走了。陆沉往通铺的方向走。

杂役通铺是省院最外层的一排低矮房子。他在省院住了半个月,从矿坑出来那天就被分配到了这里。八个人一间通铺。他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不是他选的。是别人选的。矿工身上有洗不掉的矿砂味,老弟子不想挨着他睡。

他推开木门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阿六蹲在铺位前面。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油布,油布上摆着东西。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回来了。”阿六又转回去看油布上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不是不礼貌。是紧张。一个筑基二层的修士蹲在地上摆弄义肢零件,像矿工修镐头。

陆沉拖着右腿走过通铺。他的铺位在最里面——路过阿六的时候他在油布上看到了一只手。

不是真手。

是一只淡铜色的机械手臂。手掌的指节有三段,每一段都用芝麻大的铆钉连接。手背的壳打开了,里面是一团灰色的线——不是铜线。是用某种灵兽的肌腱纤维编成的灵力导线。肌腱干了。收缩成了暗灰色的硬线。

“灵械义肢。”阿六抬头看他,”黑市来的。”

陆沉在阿六对面蹲下来。右膝盖不能弯太多——石壳从膝盖骨往下封到了脚踝。大腿后侧的肌肉拉紧的时候石壳边缘压在大腿上,他在那个位置感到了疼。尖锐的、有边界的疼。石壳边缘压进活的肉里。

他习惯了。

阿六从油布上捻起一颗黄豆大的东西。是灵珠——碎了。碎口有烧焦的黑色。不是灵石。是灵珠。省院入门弟子的配给灵珠。一颗碎灵珠能驱动义肢的手指弯曲三下。三下就耗尽。

“你买它做什么。”陆沉说。

“手臂上的血筋断了三条。”阿六撩起左袖子。手肘往上两指的位置有一道疤——不是刀。是灵力冲击。从内部爆开的。皮肤上的疤是出口。疤的形状像一朵小而畸形的花。

陆沉的右行脉线感到阿六左臂上的铁。不是手臂本身。是血里的铁元素。疤口流过的血——铁含量比正常人高两成。不是修炼的问题。是总坛的丹药。

“三个月才能长好血筋。三个月不用左手吃饭、穿衣、结印。”阿六把碎珠子放下,”我没钱养三个月的伤。”

他拿起铜色的机械手臂。手背的肌腱导线接上灵珠底座——底座在手腕的位置,拧开盖子可以把碎珠子放进去。五颗碎珠子。十五次手指弯曲。省院杂役每天早晨要结三道基础印——练气和筑基阶段的弟子都要。结印要用双手。单手不行。省院不管你的手是肉还是铁。

“多少钱。”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阿六抬头看他。陆沉很少主动问钱。

“我问这玩意儿多少灵石。”

“你不是问我——你是在看它。”

阿六把义肢放回油布上。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出咔嚓一声。不是骨头响。是灵力循环堵了。

“老陆。你的右手——”

“我知道。”

陆沉站起来。右腿拖着地面。他走到窗口——窗户是纸糊的,破了两个洞。左眼从洞里看出去。省院的晨雾里有人在扫地。扫把是铁的。陆沉的右行脉线能感到铁扫把在地上拖过去的每一条金属划痕。

阿六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黑市上有一种义肢是上了法封的。”阿六说,”不是这种碎灵珠的便宜货。那种——师父说过。灵力可以驱动。修为越高越灵活。筑基期以上的灵械手臂能结印。能握刀。能感知触觉。”

“触觉。”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对。触觉。灵械手臂里的肌腱纤维不是死的。是用活体灵兽的筋和铜丝混编的。灵力通过的时候肌腱会收缩——不是机械齿轮那种硬碰硬的动。是像真的肌肉一样。能收能放。”

阿六的手指在油布上动了动——他在模拟肌腱收缩的动作。他的食指弯了两节。第三节弯不了。血筋断了。

“多少钱。”

阿六不说话了。

陆沉转过身。他的右眼看见阿六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左眼看见阿六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说吧。”

“一具法封级灵械手臂。”阿六低头看自己的左脚,”抵一条命。”

不是灵石。是命。

“省院的黑市不收灵石。”阿六说,”收命。抵三年杂役。抵一条走货的路。抵一个矿坑的入坑名额。你从坑里出来的——你知道值多少。”

陆沉知道。矿坑的入坑名额值三千灵石——三千灵石在矿里换一个人的命。走货的路是厉青岩生前走过的,现在没人敢走。三年杂役——杂役没有修炼时间。三年杂役等于慢了三年。筑基期的杂役三年后还是筑基期。金丹期的杂役三年后可能掉回筑基。

“不值。”陆沉说。

阿六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陆沉说的不是黑市的价不值。是自己的右手不值。

“你右手的石壳——”

“不蔓延了。”

隔膜锁住了石壳。右手已经完全石化——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用一条命去换一只机械手——这只机械手在右手有感觉的时候也许值得。现在没有了。石壳底下没有神经。没有血管。没有肌肉。是一只已经死掉的手。

但还长在他身上。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石壳表面的铁灰色脉线在晨光里微微发光——不是灵力。是石壳本身的一种矿物反射。右行脉线的金属感知透过石壳往下探测——他感到了石壳内部的硅酸盐晶体结构。一层一层。像沉积岩。每一层都是一个阶段的石化。

第一层是青石寨那条龙纹残余。第二层是矿坑的灵力过载。第三层是种子核苏醒那次的共震。

之后暗金隔膜封住了第四层——不再叠加了。

石壳停在了第三层和隔膜之间。右手成了他的碑。刻着从青石寨到矿坑到省院的所有代价。

“老陆。”

阿六的声音变了。不是刚进来时候那种急促的推销。是被什么压住了。

“你刚才走过来的。从门口到窗口——你走过来的。”阿六说,”你的右腿。”

陆沉知道他要说什么。右腿的石壳从膝盖往下——膝盖骨也石化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大腿的肌肉扯动石壳边缘。石壳边缘压进活的肉里。压了三步就不疼了。第四步开始麻木。第八步开始右腿只知道自己在动——不知道踩在哪里。

“你迟早。”阿六说。然后停住了。

迟早什么。迟早走路也走不了。迟早右腿也像右手一样完全石化。迟早石壳长到右肩膀——右脖子——右心口。

“迟到了再说。”陆沉转过身。他看着窗外那个扫地的人。铁扫把在石板上拖出的声音很轻。他的左耳能听见。右耳听见的是闷响——像隔着石壳在听。他的耳道已经被石化封闭了三分之一。

阿六把油布卷起来。铜色的机械手指从油布边缘露出三根——中指、食指、无名指。三个指节。九颗芝麻大的铆钉。

“我把它的尺寸记下来。”阿六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片。上面刻了几条线——是义肢的尺寸图。他用指甲在铜色手臂的关节位置划了记号。

“什么意思。”

“下次去换的时候。”阿六抬头看陆沉——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陆沉这个人。是在看陆沉的右肩。从右肩看到右手。从右手看到右腿。

“量尺寸要本人去。黑市义肢——不是量手臂。是量整个身体。”

阿六把竹片塞回怀里。

“你右边的重心偏了。做了义肢只能站,不能用。要重新校准灵械手臂的肌腱拉力——不是照常人的右手做。是照你石壳底下的那只右手做。得知道你骨头还在不在。肌肉还剩多少。神经末端在手腕还是手肘。”

阿六站起来。把卷好的油布塞进铺位底下的麻布袋。

“三个月后我换新的时候带你一起去。”

陆沉看他的左眼。看他的手。看他遮起来的那条断血筋的左臂。

“三个月后你的血筋早长好了。”

阿六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知道了什么然后决定不管的笑。

“三个月后我回总坛拿丹药。”他说,”不是长血筋的丹药——是另一颗。总坛的丹药——你知道的。管事说吃三颗修为能跳一层。副作用是东西烧掉。上次烧了我的左臂血筋——我以为是运气不好。”

阿六走到通铺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灰白色晨光打进来被门槛削掉了一层。他半个身子站在光里。

“下次可能烧掉的是心脉。”

“你还吃。”

“吃。”阿六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沉——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右手。”你扛石壳。我吃丹药。省院里的人——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但都在走。”

木门带上。通铺里暗了两度。

陆沉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阿六刚才蹲着的位置——油布在地上印了一层很浅的机油。机油味很淡,像是用灵兽脂肪熬出来的——他的左鼻孔能闻到。右鼻孔只能分辨空气的干湿。

他把右腿拖到铺位上,坐下。右手放在膝盖上。

石壳手指张开。不是他在动——是石壳自己的重量把手指压开了。张开的弧度。他在想如果石壳某一天崩了,底下是什么。不是骨头。骨头也石化了。不是肌肉。肌肉在第三层沉积之后就被硅酸盐替换了。是空的。一只手的位置——手不在那个位置了。

他想不起右手有感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八岁——还是七岁?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教他在矿碴上写字——右手握着石笔,写的是矿脉走向的标记符号。矿碴很粗糙。石笔在矿碴上划过去的时候会震——从指尖震到手腕。从手腕震到手肘。

那个震动是右手最后记得的东西。

不是父亲的笔迹。是震动。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菱形的融合灵根纹路在暗金隔膜下微微发光。四条脉线——上行心口。下行界核。左行矿脉。右行。右行脉线从融合灵根的核心伸出去,穿过左手手腕、左臂、右胸腔、右锁骨。在右锁骨和石壳交接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裂缝。

不是脉线。是签名。沈剑在右锁骨上签下的名字。

右行脉线从名字底下穿过——不是到了沈剑的签名就停了。它还在走。穿过石壳。穿过第三层沉积。穿过第二层灵力过载。穿过第一层青石寨龙纹残余。一直走到右手指尖——石壳的最表层。

石壳的外表面。针尖大的一颗菱形暗金凹痕。

灵械手臂的市场收灵石不收命。但灵械手臂用的是肌腱纤维。肌腱纤维是灵兽的筋和铜丝混编的。铜丝——铁锈墙里也有铜。铁锈墙内侧的封浆里掺了铜粉。沈剑在封浆上刻过字。

陆沉把右行脉线沉入石壳手指。石壳手指里的硅酸盐晶体排列得很整齐——不是只有石头。石壳的矿物成分在暗金凹痕那一层变了。凹痕周围三粒芝麻的范围内——硅酸盐的比例低了。铜的比例高了。

高到不像是石壳本身的东西。

是沈剑签完名之后——铜粉从铁锈墙里被吸了进去。不是主动吸的。是沈剑签名的那一瞬间,灵力震波把铁锈墙内侧的铜粉震了出来。一颗铜粉落进刚刻好的暗金凹痕。四十几年前落进去的铜粉。嵌在石壳手指尖端——针尖大。芝麻里的三粒芝麻。

四十几年前。

陆沉睁开左眼。他重新看着自己的右手——石化的右手。没有关节。没有皮肤。只有石壳表面的铁灰色脉线,和一颗四十几年前落进去的铜粉。

如果一个死人的铜粉落进了他的石壳——那么这个石壳不是死的。它保留了进人的能力。

灵械手臂需要铜丝。铜丝不用黑市。在石壳里就有。

他把右手收回来。石壳的手指一寸寸合拢——不是握拳。是一种很慢的、他在练的动作。右行脉线控制石壳内部铜粉的移动。一颗铜粉从指尖往上走三粒芝麻的距离——走到第二指节的硅酸盐晶格。走到第三层的灵力烧痕。走到第四层。

隔膜拦住了。

铜粉停在隔膜外面。暗金色的隔膜是种子核设的界线——石化到此为止。铜粉也到此为止。

但止步的铜粉不是失败。

是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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