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沈括来访
第三天上午,沈括来了。
他来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走路,没有骑马,没有御器飞行,是骑了一头灰色的老驴。驴的毛色斑驳,左耳缺了一个角,走路的时候右后蹄有点跛,驮着沈括和他的行囊慢悠悠地晃过省城西门外的黄土路,沿着废弃矿道的入口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在洞口外面停住。
苏问道在洞口外五十步的一棵歪脖树下抱着剑打盹。她听到驴蹄声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她睡觉时在周围三丈布置了一道极细的警戒灵力线,任何活物跨过那条线的瞬间她就会醒。她睁开一只眼,看到沈括从驴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驴脖子上的灰,然后从驴背的行囊里拎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了,蜡面上还贴着一片绿树叶。
“老冯今天早上刚蒸的米酒。今年新谷,他偷放了桂花。”
苏问道把睁开的那只眼又闭上了。
“你没被白无垢扣住,说明他不想扣你。进去吧。”
沈括笑了笑,弯腰钻进了矿道的入口。
他沿着矿道走了大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在第三个岔口和陆沉走了个对面。陆沉左手握着赤焰刀,刀身上的火灵力纹路在暗淡的矿道里发出一种温热的淡红色——不是战斗状态的刺目,是昨夜他御刀之后赤焰刀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了下来。
沈括先开口了——不是客套,是打量了陆沉一眼,然后语气里带了一层不多不少的真切:
“瘦了。”
陆沉没接这句话。
“你怎么来的。”
“骑驴。”
“我看到了。我问的不是交通工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矿道里。”
沈括把陶罐从左手换到右手,空出左手在腰间的布袋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张小竹片。竹片上有用指甲刻的几道浅痕——不是字,是三道横线和一道竖线的组合。他看了竹片一眼,然后把竹片递向陆沉。
“苏问道三天前走之前,在我住处的窗台上留了一片竹片。只有三个信息:你筑基的事、废弃矿道的第三岔口、三到五天。”他把竹片的另一面翻过来,上面有两道交叉的刻痕。”我昨天才从省院的禁制值守记录里读到废弃矿道区域的灵力异常报告。白无垢没有封锁那条记录。”
“所以你就来看我。”
“所以我就来看你。”沈括把竹片收回去,手指在竹片表面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刻痕的位置,然后塞回布袋。”白无垢知道我来。”
陆沉站在矿道的暗处,左手的赤焰刀垂在身侧,刀尖离地面大约两寸。灵踪在沈括踏入矿道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开——不是警戒,是探测。沈括体内没有灰灵气的残余,没有禁制的禁制标记,没有白无垢留下的灵力烙印。干干净净。但他灵踪的边缘扫过沈括体表的时候,感知到了沈括体腔内部一处极微弱的灵力扭曲——不对,不是灵力的扭曲,是记忆碎片在神识中自然浮沉时产生的波形畸变。那种畸变很轻微,轻微到陆沉如果不是在筑基后升级过灵踪分辨力,炼气期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沈括体内确实有记忆碎片。父亲陆平的记忆碎片,还在。
他没有提这件事。
“带路吧。我在洞口外面多站一会儿,身上那股禁制值守的灵力味道就会被风吹淡。老冯的米酒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沉把赤焰刀插回刀鞘,转身往矿道可以通往的那块稍宽一些的空间走去——空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是昨晚苏问道和他坐着吃干饼的地方。干草上散落着几颗果脯核和一圈炭灰的痕迹。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沈括跟在他身后。他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惊人的一致——不是练过的,是常年在省院廊道里走出来的肌肉记忆。
两个人在这片矿道空地上坐下来。
沈括用一根短刃把陶罐的蜡封边缘挑开——不是切开,是沿着蜡封的纹路轻轻一挑,蜡盖完整地弹起来,带着那一片绿树叶一起落在旁边的地上。米酒的气味从罐口飘出来——不是浓烈的酒味,是清淡的粮食发酵香,底层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和一朵朵桂花的香气。不是省院的老冯放了桂花,是他放了,忘了说,然后桂花在蒸酒的时候自己跑进去的。
他用陶罐的盖子做了两个临时杯——把罐盖子翻过来放在干净的石面上,又把腰间的竹筒水壶旋开盖子倒空,做成第二个杯。
“省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有。”沈括倒了两份酒,然后把陶罐放回地上。”总坛来人了。”
陆沉端着竹筒杯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杯沿送到嘴边,没有喝,只是让米酒的蒸汽在鼻尖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内门封锁消息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昨天深夜,录籍司的值夜记录被人调了一套走——不是借阅,是调走之后在原位放了一本外观一模一样的复本。复本做得很好,连纸张的翻页磨损都仿了。但封底装订线的交叉方式和原版差了半根线的位置。”
“你翻过。”
“我翻过。”沈括喝了一口酒。”我值守的地段刚好在录籍司后墙的外面。那本复本是我从窗口看到有人放回去之后,用一根细竹签戳下来翻的。翻完推回去了。”
沈括没有直接说自己是接到省院外门的执勤安排还是偷偷翻了内门的文件柜,但这句”值守的地段刚好在录籍司后墙外面”说明了一切——他的值守范围已经被有意调整过,给他看到那本复本不是巧合。
陆沉把竹筒里的米酒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有一层温热的触感——不是酒精的热,是桂花混着新谷酿出的那种谷物温度。酒味在口中散开,又在舌根处留下一丝干涩的尾巴。
“那个梦——”
沈括刚开口的声音停在一半,像一块石头在落地前砸进水里。他的眼神没有立刻移动,但握着杯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看陆沉,而是看着前面岩壁上的一小块石英斑,像在那里面找到了一个临时落脚的词。
“这几天我总梦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陆沉注意到了他握着竹筒杯的那只手的食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在说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找了一个动作来替大脑做缓冲。
“不认识。”
“不认识。梦里的背景也不是我见过的地方——像一条地下河,河水是冷的,那女孩蹲在河边的石头上,膝盖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你以前做过这个梦吗。”
“没有。从三天前开始的。”
三天前。省院禁制偏移发生的时间——双基台共振的震颤抵达省院的时间。
陆沉没有说出这句话。他把竹筒杯里的米酒喝完,用手指拂了一下陶罐边缘凝结的水珠,然后把杯放回地面上。
“梦里的女孩——你大概知道她的年龄吗。”
“不大。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灰白色的旧衣服,袖口破了一块——是我记忆里好像出现过的某一块布料的颜色。”
他没有说”不是我的记忆”。但他用”好像出现过”和”某一块布料的颜色”这种克制的话括住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括已经站起来了,顺手拍了一下膝盖上沾的干草屑,然后弯腰把陶罐的封盖捡起来盖回去。
“走了。驴拴在外面太久会被省院路过的值守执事看到——他们认出那头缺耳驴,就知道我来过这里。”
“替我谢谢老冯。”
“你自己去谢。”沈括把陶罐挂回行囊的系绳上,转身朝矿道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不是看陆沉,是看着矿道的出口方向。”他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米酒。你筑基之后还没有回过省院——白无垢知道你筑基了。你要不要主动找他,怎么找,自己决定。但别拖太久。”
沈括没有等他回答。他的脚步声在矿道中越走越远,从清晰变得隐约,从隐约变成余音,最后被矿道口的日光吞没。
陆沉坐在干草上,手里握着那只空了竹筒杯。杯子内壁还残留着一层温热的米酒余液,桂花的香气在他指尖上绕了一圈,然后散尽。
那个梦里的女孩,在三、四天前开始出现在沈括的梦里。
她穿着灰白色的旧衣服,蹲在一条地下河的边上哭。
七八岁。
他认识一个七岁那年被送进矿区的女孩。
她喜欢在雨停后把脚伸进水洼里踩水花。
她现在坐在省院外门偏房的床沿上,左太阳穴下灰紫色的蛊纹正在逐渐淡去。
陆沉把竹筒杯放在石板上,用少了半片指甲盖的那根手指抵着杯沿,感受竹纸纤维在指尖的压力下微微翘起、又压平、然后恢复原状的弹性。
他没有追问沈括。他选择记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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