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四主根全活
他没有走远。
凹陷往里十丈,岩壁收拢,形成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本是个采空区,三面是矿道尽头,一面是他走过来的那条通道。矿镐靠墙搁下的时候,镐尖轻轻磕了石面。左手提了一路的重量在掌心里松开,他能感到自己左掌的热度还在——融合灵根走过的余温,比体温高半度,贴在镐柄铜皮上的时间一长,连铜皮都被捂得微烫。
他没有回身去看身后的通道。不需要,他听得到。陈清衍的呼吸在三丈外偏左。蛇娘子的呼吸在更远一点的右侧通道拐弯处。沈括的呼吸浅而快,带着才醒过来的人特有的那种不稳。韩铁骨的呼吸沉而重,节奏跟按在刀柄上的指节一齐拍。苏问道的呼吸他听不见——他从来听不见那位金剑修的呼吸。林晚在最远的地方。
左耳把这些声音收齐。右耳是空的。从大比之后右耳就一截一截地寂下去,今夜它又比白天寂了半寸——他能感到那种空——那一侧的骨传导从”还能感到振动”退到了”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去数退了多远。他盘膝坐下。
石室很静。矿道里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到他左半侧的脸颊,是凉的。吹不到右半侧——右脸到耳根那一段石壳是密封的,风在石壳边缘被截住,沿石壳表面滑走,落到他颈窝里才被他左半侧的皮肤接住。
他在丹田里看。融合灵根已经收了。五块残片的”残响”沉在丹田底层,嵌进四主根里。银的寒嵌在前主根里,赤的烫嵌在左主根里,灰的震嵌在后主根里,剩下青的滑和暗金的裂嵌在右壁最深处,贴着那条细弦。
四主根各自亮。前主根的亮是冷光,沉在丹田前壁,从肚脐往上沿脊柱走,止于第七节胸椎——那是他几个月前第一次感觉到前主根的位置。它不冲不浮,像一根被钉在丹田底部的铁柱。它动的时候,丹田前壁那一片凉一寸。左主根的亮是热光,贴着丹田左壁,从左下腹一直延伸到左肩胛骨下方。它动的时候,脉道里的温从腕走到肘、从肘走到肩,左掌心跟着发烫。融合灵根的主脉道绕着左主根走,左主根一热,主脉道也跟着动。后主根的亮是震。它贴在丹田后壁,从尾椎到命门那一段。它动的时候,他能感到丹田底部的”咚”——更深更远的击鼓声,沉过心跳。鼓声从命门传出来,沿脊柱往上走,震得后脑勺发麻。
右行主根。陆沉让内视停在右壁上。那条细弦还在。昨夜在五块残片撞上去的时候动了一下,从”死弦”变成了”被拨了一下的弦”。细,极细,比前三根都细。它贴在丹田最深的右壁上,从右肋内侧绕到右肩胛下方,然后隐入脊柱的右侧。它动的方式和前三根不同——前三根是”水底木桩”的那种稳,搏得很沉;右行主根是”被点了一下墙”的那种搏,轻、慢、晚半拍。
他没有再去推它。昨夜推得太狠了——五块残片的残响同时撞在右壁上的时候,他感到了丹田右侧那一瞬的撕裂感。那种撕裂源自内部——某条”封”被松了一下。封没有破,只是松了。松了的缝里渗出来一点极暗极细的光,贴着右壁走了一圈,又收回去。那光不归他——那是右行主根本身的光。被五块残响唤醒的”光”。
他让内视合上。丹田里的四主根各自沉回去。前主根沉到丹田前壁最深处,左主根沉到左壁,后主根沉到后壁,右行主根沉到右壁最深处——比前三根都远半寸。它和前三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它贴的那块壁,是丹田的最深处,是外人探不进来的地方。
陆沉睁开眼。矿灯还挂在岩壁上。灯火橘色。他向通道口看了一眼——三丈外,陈清衍背脊笔直,靠在通道壁上。通道的拐弯处,蛇娘子的袖口还在缩。沈括坐在离蛇娘子两丈外的石块上,双手按在膝上。韩铁骨按着赤焰刀的刀柄,没动。苏问道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看不见身形,但剑鞘靠在石壁上的位置能看见——那把剑鞘,矿洞之后他就没让它离开过身。林晚在最远的地方。她肩膀上的蛊虫半张着翅。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左手是温的。右手是灰的。右手腕上那块暗金色隔膜埋在石壳和皮肤之间,从外面看不到。他在丹田里数四主根的位置——前壁、左壁、后壁、右壁。四点。各自为点。
他在丹田里让内视重新张开。他要试一件事。
前主根先动。他让融合灵根推半拍,把丹田前壁的”冷光”沿脊柱往上引一寸——让它自己动。前主根不接受外力推,它只接受融合灵根的”让”。让半拍,它自己动半寸。冷光从肚脐走到第七节胸椎的位置。陆沉闭着眼,从外面能感到自己左胸偏上有一丝凉——丹田里的变化映到体表,是这种凉。凉过了一会儿,停。前主根稳了。
左主根跟上。他让融合灵根再让半拍,把丹田左壁的”热光”沿左肩胛骨下方往左肩推。热光从左下腹走到左肩——走到左肩的时候,他感到左掌心在发烫。烫过了一会儿,停。左主根稳了。
后主根跟上。他让融合灵根再让半拍,把丹田后壁的”震”从命门往脊柱上推。震从尾椎到命门,再从命门到后脑勺——走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感到后脑勺一麻。麻过了一会儿,停。后主根稳了。
三根稳。三根的位置他已经知道。前主根在上,左主根在左,后主根在背。右行主根在右。他没有立刻让右行主根动。他先让三根稳一会儿。三根稳了一会儿。
然后他让融合灵根再推半拍——这一次引”震频”。融合灵根把丹田底层的四主根当作四个音叉,挨个拨一下,让它们各自发出各自的频率。前主根的频率是”叮”——冷而清脆;左主根的频率是”嗡”——热而绵长;后主根的频率是”咚”——沉而远。右行主根的频率他还没有数过。
他拨了一下。细弦搏了一拍。极轻极暗极慢。陆沉在丹田里看——右壁上那条细弦被融合灵根的震频碰了一下,从”静”变成”微振”。微振的频率和前三根都不一样。前主根的”叮”在胸椎上,左主根的”嗡”在左肩胛下,后主根的”咚”在命门;右行主根的微振在右肋内侧——不在脊柱上,不在肩胛下,在肋骨之间。极偏的位置。
陆沉让内视在右行主根上停了一会儿。那条细弦振的方式他也看到了——前三根是”被钉住的木桩”,稳而沉,搏的时候整根都在动;右行主根是”被风拂过的弦”,细而长,振的时候只在靠近右壁的一段动,靠近脊柱的那一段还是寂的。一弦半醒。一弦未醒。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他看了几息。然后他让四主根各自收回。前主根收进前壁,左主根收进左壁,后主根收进后壁,右行主根收进右壁最深处。四点分据丹田四角。他让内视合上。
他没有立刻试共振。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丹田里四主根各自沉稳。前主根的冷光贴在前壁,左主根的热光贴在左壁,后主根的震贴在后壁,右行主根的微振贴在右壁。三根沉,一根细。
一炷香过了。他睁开眼,看着石室。三丈外的陈清衍换了一个姿势——从靠墙变成了盘膝。蛇娘子还是缩着袖。沈括的头低下来了,肩膀在轻轻抖——他按着膝盖的指尖在抖,暗金色的纹路在袖口里隐隐透出。韩铁骨按着赤焰刀的指节稍微松了一松。林晚的肩膀上,蛊虫的翅完全合下了。苏问道的阴影还在通道尽头。
他看着自己膝上的左手。左手的指尖上有金光在跳——很淡,比矿灯的橘色还淡,但能看见。金光从指尖往掌心走,走到掌心的时候停了,停在掌心正中央。他没有动那点金光。
他闭上眼,重新让内视张开。这次他没有先推四主根。他让融合灵根自己动。融合灵根动了。它在丹田里走主脉道,从丹田里伸出来,沿左臂内侧走,止于左掌心——走到左掌心的时候,他感到左掌心的金光跳了一下。然后融合灵根又收回来,从左掌心沿左臂内侧走回丹田。它在丹田里绕了一圈。它从丹田前壁的前主根旁边绕过去,从丹田左壁的左主根旁边绕过去,从丹田后壁的后主根旁边绕过去——每绕一根,那根主根的频率就”响”一下。”叮”——”嗡”——”咚”。三响。三响之后,融合灵根停在了右壁前。它在右行主根的”前”面停下了。
陆沉知道它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信号。他没有给信号。他让融合灵根自己决定。融合灵根在右壁前停了三息。三息之后,它动了——它没有绕过右行主根,它从右行主根的”上”面贴过去。它碰到右行主根的瞬间。
共振。
陆沉全身一僵。是被穿过去了。四主根的频率同时响。前主根的”叮”和左主根的”嗡”和后主根的”咚”和右行主根的——右行主根的频率换了一种感觉——”触”。极轻、极细、极慢的一种”触”。从右肋内侧传到右肩胛下方,再从右肩胛下方传到脊柱的右侧——传到脊柱的瞬间,它和前三根的频率撞在一起。四频撞在一起的瞬间,丹田里所有的”响”都灭了。被收束成一点。四根收束成一点。陆沉的内视在那一瞬被推开——
他看见了苍玄界壁。他看的位置在丹田”外面”。丹田里的”点”在他内视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扇门——门开了一瞬。门的那一侧是苍玄界壁。
界壁是黑的。带着质地——一种”有质地的黑”。像一面被压得极紧的布,布的纹路在他视野里缓慢地走——界壁本身的”动”,极慢,极稳。它在动。极慢。极稳。像一张被人按住了四角、却还在从中央呼吸的皮。界壁的形状他看不清。他感到的只是它的”边”。界壁有边。边在哪,他分不清——他只能感到一个”范围”。范围很宽,宽到他一个人站在中央,左看右看都看不到尽头。范围的”底”是无尽的黑,范围的”顶”也是无尽的黑。他被黑包在中间。
他的右眼看不见这片黑。他的右眼什么都看不见。界壁的右侧——他视野的右半边——是一片纯粹的空。右眼失明的人,神识也带这一半的空。他只能用左眼去看。视野的左半边,他能看见黑——那一片黑里有纹路。七道纹路。他看清了。
七道纹路在黑里。细看——是裂。七道裂痕。
它们分布在界壁的”地图”上——陆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种”地图”。那更像一种”排布”——他内视被推开之后,界壁”主动”呈现在他眼前。七道裂痕像七根被插在黑里的线,每一根线的”温度”、”距离”、”方向”都不一样。
第一道在他视野的左前方。温热。极近。极沉。第二道在他视野的正前方。冰凉。远。飘忽。第三道在他视野的左后方。温热。远。静止。第四道在他视野的正后方。冷。极远。像被压在界壁最深处。第五道在他视野的右前方——他看不见。他的右眼失明,那一片是空。但他能感到。它的”温度”是”机械的冷”。带着一种”被造出来的冷”——人造的冷。它极近。极清楚。第六道在他视野的正右方。看不见。温度是”被覆盖”——不冷也不暖,被什么东西盖住。极远。第七道在他视野的右后方。看不见。温度是”没有”。一种”没有温度”的温度。极远。比前六道都远。
七道。六道陌生。一道熟悉。他认识的那一道是第五道——灵械界。它”机械的冷”,他在融合灵根里碰到过。在碎块里碰到过。在通道里每一次被陈清衍的右臂灵械震到的时候碰到过。那是一种”人造”的冷。界壁的”人造裂”。
陆沉在界壁地图上停了几息。他数七道。他数的方式是用左眼去”对”——左眼的视野是完整的。他先看左半边:左前方、正前方、左后方、正后方四道。再看右半边——右半边是空的。他凭”感”去补右半边:右前方、正右方、右后方三道。六道凭感补的,他不确定方向对不对。只有第五道——灵械界——他确定。那是他唯一认识的一道。其他六道都是陌生的。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它们的”温度”——从种子核到筑基,从界脉筑基到融合灵根到收集者,他碰到过的”界外”温度只有一种:灵械界那种”被造出来的冷”。
他在界壁地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让内视合上。门关。界壁消失。他回到了丹田。丹田里四主根各自收回去——前主根在前壁,左主根在左壁,后主根在后壁,右行主根在右壁最深处。它们的频率已经停。三根沉,一根细。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记得。他记得七道。六道陌生,一道熟悉。
他睁开眼。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矿灯还是橘色。他左半侧的脸颊有风,右半侧的脸颊是密封的石壳。他左眼能看见石壁上矿灯的反光,右眼是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双手。左手是温的。右手是灰的。怀里的五块残片在丹田底层。他伸手,按在丹田外侧——左掌覆在左下腹。左掌是温的。他在丹田里数四主根的位置。前壁、左壁、后壁、右壁。四点。他让融合灵根推半拍。四主根各自响了一下——”叮”、”嗡”、”咚”——右行主根没有响。它在丹田最深处,比刚才更远了一寸。细。暗。远。他收回了融合灵根。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声音从三丈外传来。苏问道的。陆沉没有立刻回。他让自己的呼吸稳了稳。三丈外的呼吸声他没有听到——他从大比之后就没有听清过苏问道的呼吸。但他能从通道壁上传过来的剑鞘振动知道那位在看他。
“七道裂痕。”陆沉说。停了一下。”界壁上有七道裂痕。”
苏问道没有立刻说话。陆沉也没有说下去。他看向通道拐弯处——蛇娘子的袖口缩得更紧。沈括的指尖还在抖。韩铁骨按着赤焰刀的指节又紧了。陈清衍背脊笔直,靠在通道壁上,看着通道深处。林晚在最后面。她肩膀上的蛊虫半张着翅,朝向陆沉的方向。
“七道。”苏问道重复。他在数。陆沉点了一下头——左半边动,右半边没动。”六道陌生。一道熟悉。”他说。
“哪一道?”
“灵械界。”
通道里静了一下。苏问道的剑鞘从通道尽头的石壁上被取了下来。他没有磕地。他提着剑鞘,慢慢向陆沉这边走过来。”那一道在哪儿?”
“在右前方。”陆沉说。他用左眼的方向指了一下。他的右眼看不见右前方。
苏问道在他三尺外停下。他看着陆沉——看的是陆沉的右半边脸。石化从嘴角蔓延到耳根的那一段石壳。灰膜裹着。
“右前方。”苏问道重复。停了一下。”你右眼看不见那边。”
是陈述。
陆沉没有说话。他知道苏问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那一道,你凭的是感觉?”
“凭的是’机械的冷’。”陆沉说。”我碰到过。从碎块里碰到过。”
“其他六道呢?”
“不知道。”
“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
苏问道的剑鞘在手里动了一下。”你只识一处。”停。”那六处——”
“我连温度都没碰到过。”
苏问道看着陆沉。停了两息。”收集者呢?”
陆沉的手按在丹田外侧。”死了。”
“他识几处?”
陆沉没有立刻答。他想起了上几章结尾那个坐在石壁下、半边男人半边女人的身影。额间界石义眼灭下去之后那双眼睛还睁着——左半边男人的眼,右半边女人的眼——看着他的左眼。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陆沉从来没有对别人复述过那句话。
“一处。”陆沉说。”灵械界。”停。”和我说的一样。”
苏问道的剑鞘在手里又动了一下。
通道里静了两息。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到陆沉左半侧的脸颊上。右半侧的石壳是密封的。苏问道像是要再说什么,剑鞘在他手里抬了一下——陆沉的左耳听到了剑鞘和袖口摩擦的细响,但他右耳的骨传导又寂了下去,他听不清那位金剑修尾音里要补什么。他从通道壁上回过来的微振猜——苏问道把剑鞘又搁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左手。左手的指尖上,金光已经淡了。他在丹田里数四主根的位置——前壁、左壁、后壁、右壁。四点。他让融合灵根推半拍。四主根各自响了一下——”叮”、”嗡”、”咚”——右行主根没有响。细。暗。远。他让融合灵根停下来。怀里的五块残片在丹田底层安静地搏着。他伸手按在丹田外侧——左掌覆在左下腹。掌下的搏动他感得到。
“我识一处。”他说。这一句不是对苏问道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七道。六陌生。一熟悉。
他只识一处。
怀里的五块残片随呼吸轻震——左胸的触,右胸寂着。他把右手按到左胸上,让左手覆在它的上面。石碰石,没有触感。但五根指节贴上了他右手腕——像在确认它还在。
剩下的六处,在右眼看不见的那半边黑里,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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