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沈括归来
地底的水声停了。
陆沉蹲在岩壁凹槽里，左眼盯着通道尽头的暗影。右边半张脸的石化外壳贴紧石壁，触觉迟钝得像隔了一层厚棉絮——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石壳本身压在那里的重量。
陈清衍在他左侧三尺，背脊绷成一条直线，焦黑绷带下的右手垂在身侧。焚毁的掌心传来的灼痛早就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空虚——灵械右臂还没到，身体已经习惯了一边轻一边重的失衡感。
林晚缩在最里侧，炼气一层的灵力几乎感知不到。她的肩头停着两只蛊虫，翅膀半张，像两片薄薄的灰紫色叶子。蛊虫的复眼没有焦点，却比任何人都早察觉到外面的变化。
收集者站在更远的地方，半张男脸半张女脸拼在一具躯干上。额头那块界石义眼闭合着，缝隙里渗出一线灰光，像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苏问道靠在通道拐角，金丹初期的气息压得极低。剑鞘抵着石壁，拇指扣在剑柄上那道磨平的划痕里——这是他拔剑前的习惯动作。
“你确定是沈括？”陈清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唇语。
陆沉没回答。他的左眼捕捉到了通道尽头的一点灰白——那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瞳孔被什么东西泡过。
那点灰白飘动着向前，双脚离地三寸，整个人悬在那里，
沈括。
不对——不是沈括。
陆沉看清了他身后的影子。一个女人，身形细长如柳，披着一件灰绿色的纱衣，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一圈细密的波纹向外荡开。那些波纹不是灵力，是蛊。
蛇阁执令使，蛇娘子。
沈括走在她前面三步，像一具被牵着的傀儡。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左手的四根手指完好，右手却只剩下两根——食指和中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截灰银色的金属指节，关节处泛着暗沉的光泽。
灵械义指。
而他的双眼——陆沉的左眼瞳孔骤缩——已不是人类的眼睛。灰白色的虹膜里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虫卵排列成的网，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只有一种空洞的清醒。
被控制蛊彻底覆盖了。
陈清衍的呼吸声粗重起来。陆沉能感觉到他体内灵力在翻涌，金红色的火系灵力像被压抑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清衍。”苏问道的声音从拐角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沉住气。”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数量不止两个——细碎的、拖沓的、像虫子爬过碎石的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藏在暗处。
“都到了。”蛇娘子的声音响起，柔得像浸过水的丝缎，“苏前辈，陈公子，还有我们可爱的小陆沉。”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她每吐一个字，脚下的蛊纹就亮一圈。那些藏在暗处的脚步声随之逼近，像被她的声音驱赶着涌过来。
陆沉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影。修为最高的两个是筑基中期，其余大多是炼气层。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沈括。
“沈括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括了。”蛇娘子掩着嘴笑了，笑声像银铃，却让人浑身发冷，“筑基圆满，比他还高半个大境界。你们杀不了他的。”
她的目光扫过陆沉，在那层灰白色的石化外壳上停了一瞬：“当然，也不用杀。他现在只听我的命令。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说杀人他不眨眼。”
沈括站在她身前三步，空洞的灰白色眼睛望着前方，没有焦点，却像在看着所有人。
陆沉的左手攥紧了。
他认得那双手。修长的手指，指腹带着药味——那是长期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沈括是药房弟子，从前最擅长的就是配药，而不是杀人。
现在那双手垂在身侧，指缝间隐隐透出暗金色的纹路。蛊童体质的标记——沈括体内早就被种了蛊，只是以前压制着，现在彻底爆发了。
陈清衍站直了身体。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赤焰刀在那里，刀鞘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的焦痕。
“别动。”苏问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要的不是打。”
蛇娘子歪了歪头，灰绿色的纱衣在暗处泛着幽光：“苏前辈果然是老狐狸。我确实不是来打架的。”
她的视线落在收集者身上，又落在陆沉身上，最后停在那只停着两只蛊虫的少女肩头。
“林晚。”蛇娘子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念一味药材，“炉鼎的残次品，居然还活着。小蛊，还认得我吗？”
林晚没回答。肩头的两只蛊虫翅膀张得更开了，细小的肢体在她肩窝里轻轻颤抖——不是害怕，是警惕。
“算了。”蛇娘子收回目光，“你们这里有一个人，我要带走。其他的我不管。”
“谁？”陈清衍的声音发紧。
蛇娘子笑了，指尖点了点通道深处的方向：“界核在那里，我知道的。我只要那个人——界核的观察者。”
她指的是收集者。
收集者歪了歪头，半张男脸和半张女脸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吗？”
“对，你。”蛇娘子走近一步，蛊纹在她脚下亮成一片，“白无垢大人对你很感兴趣。你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苏问道没有动。剑在鞘里，拇指还在划痕上。金丹初期的气息压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沈括动了。
沈括的灵械义指抬起，指向苏问道的方向。那两根灰银色的金属指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阵纹被激活了。
一道灰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直奔苏问道的咽喉。
不是灵力，是蛊丝。
苏问道侧身，剑光一闪，丝线断成三截，落在地上还在扭动——那是活的蛊虫，被切断了还在爬。
沈括的左手同时动了。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比以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那是筑基圆满才有的质变，炼气后期绝达不到的量。
蛊虫强行撑开的境界。
陈清衍的赤焰刀出鞘，一道火线拦在苏问道身前。高温逼退了暗金色的灵力，但沈括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灵械义指再次抬起，灰白色的蛊丝射出，这一次不止一根——五根，分别指向五个人的要害。
陆沉动了。
他的左手按在岩壁上，右半身贴着石壁没有动——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石壳的重量压在那里。右眼望出去是一片不变的昏暗，右耳贴着岩面，什么都听不见。左手掌心涌出一股无形的波动，界压。
五根蛊丝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只有一瞬。
沈括的灰白色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他看向陆沉，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不是敌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陆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你不该在这里。”
陆沉没回答。他的左眼盯着沈括的灰白色瞳孔，感知着对方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蛊虫的、灵力的、还有一丝残存的属于沈括自己的意志。
被压制着，但没有消失。
蛇娘子皱起眉头，脚下蛊纹的光芒更盛：“沈括，专心。”
沈括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丝复杂的光消失了，灰白色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
蛊虫再次控制了他。
“带他走。”蛇娘子转身，对身后那十二个人影挥了挥手，“快。”
那十二个人冲了上来。修为最高的两个筑基中期挡在前面，其他人四散开去，目标明确——收集者。
苏问道的剑终于出鞘。
金色的剑光划破黑暗，剑气如虹，直接斩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筑基修士。金丹对筑基，剑修对散修——境界碾压，没有悬念。
但沈括挡在了他们前面。
暗金色的灵力从沈括体内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重的盾。苏问道的剑气撞在盾上，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盾碎了，但剑气也消弭了大半。那两个筑基修士趁机绕到苏问道身侧，一左一右夹击。
陈清衍截住了左边那个，赤焰刀带着灼热的气息斩下。右边那个却被林晚拦住了——她身侧的两只蛊虫化作两道灰紫色的影子，速度快得不像炼气一层能做到的。
苏问道看了林晚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沈括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不是蛊丝，是沈括整个人。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直扑苏问道。速度快得惊人——筑基圆满的修为加上蛊虫强化的反应速度，已经触及了金丹层的边缘。
苏问道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三步，脚下的石地被犁出两道深痕。
陆沉动了。
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界压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沈括的脚步骤然一滞，像踩进了泥潭——那是界压的减速效果。
但只持续了一息。
沈括体内的蛊虫疯狂地蠕动，暗金色的灵力爆发，直接撕裂了那层无形的束缚。灰白色的眼睛转向陆沉，空洞里再次浮现出一丝异样。
“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收集者动了。
那具拼凑而成的身体忽然出现在沈括身侧，速度快得连金丹初期的苏问道都没看清。半张男脸半张女脸贴近沈括的耳边，灰光从额头那块界石义眼里透出来。
“你的虫子很吵。”收集者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帮你关一下。”
界石义眼的光芒骤然变亮，一道灰白色的光罩住了沈括的头颅。沈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层覆盖在他双眼上的灰白色开始消退，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眼白。
蛇娘子的脸色变了。
“撤！”她尖声叫道，脚下的蛊纹疯狂闪烁，“所有人撤！”
但已经晚了。
沈括的身体软倒在地，灰白色的眼睛闭上，像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昏迷。体内那些强行催化的力量开始反噬，暗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蛇娘子狠狠瞪了收集者一眼，转身就向通道深处逃去。那十二个人影也四散开来，有几个被苏问道的剑气扫中，倒在地上哀嚎。
陈清衍追了上去，赤焰刀斩倒了两个，却被蛇娘子脚下的蛊纹阻隔了去路。等剑气散尽，蛇娘子已经消失在黑暗深处。
陆沉蹲在沈括身边，左手按在他的脉搏上。脉象混乱得像一团乱麻，蛊虫的气息和灵力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互相撕扯。
“还活着。”他说。
苏问道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同伴，做的？”
陆沉点头，没解释。他也不知道收集者的界石义眼有这个功能。
收集者站在一旁，歪着头看沈括昏迷的脸：“他身体里有很多虫子在打架。我把领头的几只关起来了，其他的会慢慢死掉。”
“多久能醒？”陈清衍问。
“不确定。”收集者想了想，“虫子死光了就醒了。也可能虫子死光了他也死了。”
林晚走到沈括身边，蹲下来看他的脸。她肩头的蛊虫落在沈括的手背上，复眼转动着，像在辨认什么。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这是蛊童体质。”她的声音很轻，“他从小就被养蛊，这些年一直在压制。现在全爆发了。”
陆沉看着沈括苍白的脸。那两截灵械义指在暗处泛着冷光，和周围的血肉格格不入。
他曾经是药房弟子，不是战士。
现在却连控制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陈清衍的拳头攥紧了，绷带下的皮肤被勒出红痕。苏问道按住他的肩，摇了摇头。
“先处理眼前的事。”金丹剑修的声音很沉，“那条蛇跑了，会搬救兵。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陆沉站起身，左半身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右半身的石化外壳贴在石壁上，重量压在肩胛上，没有任何反馈。他用左眼扫了一圈——右边的视野永远是黑的那片，他早就习惯了用转头来弥补盲区。
但他知道那条蛇没有全跑。
至少有一个人还藏在暗处。
通道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石壁站着。灰袍裹身，脸藏在兜帽下，看不清面容。
他看着这边的混乱，看着蛇娘子逃走，看着沈括倒下。
然后他转身，沿着另一条暗道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的怀里揣着一块界石碎片，是在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
陆沉收回目光，没声张。
有些事，等沈括醒了再说。
沈括的脸在昏迷中微微扭曲，像在做噩梦。嘴唇翕动着，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陆沉凑近了一些。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三个字在黑暗里回荡。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苏问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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