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最后一句话
地底。
苏问道的剑没有出鞘。
他站在矿道最窄处，背脊挺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金丹期修士的气息像一层薄冰覆在整条通道上。陆沉站在他身后三步，左半身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威压的走向——不是朝他，是朝沈括去的。
沈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粗糙的岩面。
他的背影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被控制蛊吞噬的人。
陆沉左眼扫过陈清衍的位置——筑基后期的气息稳定地悬在右侧三尺处，右手的焦黑绷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颜色。灵械右臂安静地垂着，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林晚站在更远的地方，个子瘦小，肩头的蛊虫翅半张着。灰紫色细纹从她左太阳穴蔓延下来，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
她没有动。
收集者站在角落里，左半张男脸和右半张女脸在矿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额头那块界石义眼闭合着，灰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某种待机状态的指示灯。
“还等什么。”苏问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剑刃划过岩壁，”控制蛊的间隙不会超过三息。”
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扣在剑柄那道磨平的划痕上。
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像是回应。
陆沉看见了。
就在那声剑鸣落下的瞬间，沈括的背脊僵了一下。
不是石化那种僵——是某种被外力打断的僵，像是有人在一条正在流淌的河里突然扔进了一块石头。
控制蛊的间隙。
只有一瞬间。
沈括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焦点。但陆沉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不是控制蛊驱使的那种机械翕动，而是某种更缓慢、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往上推一块石头。
“……你。”
只有一个字。
声音沙哑，像是从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问道的剑鸣又响了一下。
沈括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但他咬着牙，又吐出了一个字：
“陆……”
陆沉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左眼盯着沈括的背影，右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从那时起就是这样，右眼什么都看不见，右耳听不见任何低语，右脸做不出任何表情。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但左半身还在。
他能感知到沈括体内那股混乱的灵力流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压制，像是一条被闸门拦截的河，水还在流，但流得极慢、极慢。
控制蛊的间隙正在关闭。
苏问道收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做一件早就预料到结果的事情。
但陆沉看见他的拇指在剑柄上停了一瞬——那道磨平的划痕，他每次出剑前都会摸一下的地方。
“只剩一息了。”苏问道说。
沈括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矿道里并不冷。也不是害怕——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疲惫到极点的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空洞了太久，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燃烧。
“你父亲……”
三个字，停顿了很久。
控制蛊在疯狂地反扑，陆沉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是作用于他，是作用于沈括体内的控制蛊。苏问道的剑意像一把钝刀，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那道缝隙。
“你父亲临死前……”
沈括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抠进了岩层的缝隙里，指尖渗出血来。
“……捂住你的眼睛。”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陆沉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石化那种停——他早就习惯了右半身不听使唤。但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某种连左半身都无法控制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是——”
沈括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控制蛊不允许他哭。但眼睛还是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别让他看见’。”
六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一个一个地砸进陆沉的胸腔里。
“他知道要死了。”
沈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有人在把一根线越拉越细。
“他只想让你最后看到的是他的手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控制蛊正在关闭那道缝隙，反扑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不是三头兽的嘴。”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括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那丝短暂燃烧的光芒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曳着、摇曳着，然后熄灭了。
控制蛊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沈括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吐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重新抵回了岩面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苏问道收剑入鞘，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可惜了。”他说。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块品相不够好的矿石。
陆沉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左眼盯着沈括的背影，右眼什么都看不见。右耳听不见任何低语，右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右半身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隔开了，所有感知都在左半身汇聚成一团模糊的热图。
陈清衍站在旁边，右手的焦黑绷带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陆沉。”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陆沉没有动。
林晚的蛊虫在她肩头扑了一下翅膀，飞到了陆沉的方向，又飞回去了。
收集者站在角落里，界石义眼睁开了，灰光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
“你哭了。”他说。
陆沉愣了一下。
他的右脸僵着，做不出任何表情。但左眼的余光扫过视野边缘，他看见自己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湿痕。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你没有用手擦。”收集者继续说，歪着头，”为什么？”
苏问道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右边的手是石头。”苏问道说。
“哦。”收集者点点头，”那合理。”
沉默。
然后苏问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肌肉的轻微牵动，转瞬即逝。
“走了。”他说。
矿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问道走在最前面，剑鞘与岩壁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陈清衍跟在后面，右手的灵械偶尔发出轻微的机械声。林晚走在她身边，肩头的蛊虫安静地停着。
收集者和蛇娘子走在最后，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陆沉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括的背影。
沈括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控制蛊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父亲的、关于三头兽的、关于”别让他看见”的话——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陆沉知道发生过。
他的左眼盯着沈括的后背，右眼什么都看不见。右耳听不见任何声音，右脸做不出任何表情。但左半身还在，还能感知热图，感知灵力流向，感知那四盏在丹田深处安静燃烧的灯。
六个薄弱点仍在地图边缘闪烁。
通往什么世界，无人知晓。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朝那扇门走去。
而他父亲最后看到的是——
不是三头兽的嘴。
是他的手掌。
陆沉低下头。
他的左手还垂在身侧，石化的右手僵硬地挂着。右腿膝盖以下的感知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然后他转过身，朝苏问道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只有脚步声。
“对不起。”
三个字。
沈括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陆沉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走着，左脚步声和右脚步声交替落地——左边清晰，右边模糊。右边什么都感知不到，但他已经习惯了。
矿道很长。
很长很长。
📖 正版连载：https://novel.hbjllaw.cn
作者原创·转载请联系 微信号:LS_WangX
交流QQ群：763742538
View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