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废铁角斗

外城废铁竞技场不在外城。

它在废铁平原和外城交界线上一片压实的铁渣地面上,四周用锈蚀的工字钢框出椭圆形的场地边界。没有围墙——观众坐在堆成阶梯状的废铁块上,屁股底下垫着从旧锅炉上拆下来的隔热板。看台最高处挂着一面械力计分板,巴掌大的铜片拼成数字格子,每翻一次响一下,像铁锤敲铆钉。

陆沉从入口通道走进来看台的时候,右眼盲区正好遮住半边看台。他只能看到左半边——稀稀拉拉坐了三十来号人,大半穿着带油渍的工装,腰间别着扳手而非武器。不是来看比赛的。是来验证回路设计的。他转头把右侧看台补进视野:一个械力师学徒蹲在铁块上用指尖画回路图,电弧在铁锈上烧出浅蓝色纹路,旁边蹲着另一个学徒,拿机械臂上的刻录针在抄。

右腿踏上第三级铁台阶时重心偏了——石壳膝盖以下没有触觉,他靠左腿发力把身体提上去。靴底敲在铁块上的声音不对称:第一下沉,第二下脆。苏问道走在他前面,剑鞘尖端磕了一下铁台阶的边沿,银光一闪。

扩音回路报出一个名字——”第七场:裂齿对铁腕。”铜片计分板翻了一格,铆钉声在废铁堆之间弹了三轮才散尽。

场地中央没有擂台。

只有一片比周围低两尺的凹坑,坑底铺着一层细铁砂。坑边立着一根刻满回路的机械柱,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共振晶片,暗红色,像半凝固的铁水。陆沉的左半身灵踪扫过去——晶片内部有十三层嵌套回路,每一层都在往外推一种低频振动。界感自许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激活,左手指尖微微发麻,空气的灵力分布像浸了水的丝绸,沉甸甸地压下来。

械力场压制。灵力被压到五成左右。

“进场看这个的,”苏问道的声音从前面飘下来,她已经站到看台第三排,拿拇指叩了一下面前的铁栏杆,听回声,”比矿道的人多。”

她敲栏杆的动作和敲矿道岩壁一模一样——走几步,叩一下,听回声测灵力浓度。在废铁平原还收敛一点。到了竞技场外围,又变回本能。

陆沉没接话。他盯着那根机械柱上的共振晶片——回路节点晶片。灵械城最核心的械力元件,外城铁匠铺里见不到,黑市也买不到。苏婉前天给的清单上写着:获取渠道三条。两条已经关闭。第三条是废铁竞技场前三名。

机械柱底部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合金牌,刻着竞技规则。字是机打的,每个笔划都是两条平行线——「嵌合期以下,不限回路类型。三轮淘汰:首轮混战十六进八,次轮对抗八进四,末轮三局两胜定前三。胜者晶片按排名配发,头名奖回路节点晶片淬火级一枚,二三名奖标准级各一枚。禁止械力频段外接增幅。禁止赛前改装齿轮核心。违者废核。」

废核。

这词在陆沉脑子里停了一个呼吸。不是淘汰——是废核。把嵌在胸骨后面的齿轮核心直接废掉。对械力师来说,废核等同于散功。对陆沉来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灰色布条的右手——他没有齿轮核心可以废。


报名登记台在竞技场西南角,一张从旧锅炉门上拆下来的铁板,四角焊了四根不同粗细的钢管做桌腿。登记人是个中年械力师,左臂是机械义肢,肘关节的齿轮组裸露着,每转一圈就滴一滴润滑机油到桌面上。

桌上摆着一本登记册,纸是械力纸——纤维里掺了金属丝,翻页时有细微的电弧噼啪声。

陆沉走过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五个人排队。四个是外城械力师学徒,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工作服,腰间别着刻度扳手和回路检测针。第五个是个瘦高个,右肩胛骨上嵌着一排铜色齿轮,齿轮咬合时带动右臂肌肉轻微抽搐。

登记人的义肢齿轮转了一圈。机油滴在登记册右下角,他用指尖抹开——抹到一半顿住了,抬起眼皮看陆沉。

“名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先把登记台右侧的情况补进视野——右眼盲区刚刚遮住了登记台旁边的通告栏。通告栏上贴着三张手写告示:第一张是上届前三名的回路类型分析,被人撕去下半截。第二张是警告——禁止械力师在赛前交换回路参数。第三张是报名费:一块标准级回路节点晶片,或等值的械力合金一公斤。

回路节点晶片。陆沉没有。

“名字。”登记人又重复了一遍,义肢齿轮转快了半圈,多滴了一滴机油。

“石壳。”

登记人的笔尖停在械力纸上方。陆沉的回答从他右耳外侧擦过——右耳失聪让他只捕捉到这个声音的左半边音色。他左转半寸头,补全了下半句:”——没登记过?”

登记人盯着陆沉裹布条的右手。

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缠满了灰色粗布,看不出手指轮廓,看不出关节位置。像个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旧零件,被人用破布包了一下就拿过来用了。

“一只手来打竞技?”登记人的义肢齿轮咔哒响了一下,像笑岔气,”你是不是脑子有齿轮没上油?”

后面的学徒笑了起来。四个人,笑声整齐划一——外城学徒的笑是有模板的,先笑一嗓,然后互相看一眼确认别人也在笑,再笑第二嗓。

但他们看到陆沉的眼睛后,笑声停了。

停得比笑的时候更整齐。

陆沉的眼睛没变——左眼专注时暗褐色,右眼窝被石壳覆盖,灰膜底下隐约透出暗金隔膜的纹路。他没有释放灵压。没有改变呼吸。没有调整站姿。他只是把视线从登记册挪到登记人的脸上,像在看一道不急着解答的问题。

那双眼睛不像嵌合期的眼睛。

嵌合期的械力师眼睛里有齿轮——有回路图谱,有嵌合数据,有机械运转的精确和骄傲。陆沉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的眼睛里是打过很多架的人才会有的东西:对下一步的预判已经跑到了情绪的尽头。

笑声停了之后第三息,苏问道从旁边冒出来。

“你登记还是挑女婿?”

登记人的义肢齿轮又咔哒了一下——这次不是笑,是愣住。她的语气不是问句,是确认——矿区长大的质地,粗粝但不脏。剑鞘在她腰间微微鸣响,银光从磨损处一闪。

登记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嘴。低头往登记册上写字。械力纸噼啪响了一下。

“回路类型。”

“体术。”陆沉说。

登记人抬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打体术——比一只手打械力对抗更不靠谱。但他这次没再问。登记册上多了三个字:石壳。体术。

苏婉拄着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她走路的声音不对称——左脚踏实,右脚点地,拐尖在铁渣地面上戳出的坑比左脚脚印浅一半。她停在陆沉左后方,拐尖轻轻点了一下登记台的铁板——这是她传递情报的固定前兆。

“对手的情报。自己看——我不解释。”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对折的械力纸,递给陆沉。递纸时右手无名指第一指节的老茧蹭过纸面——她记录的情报比说出口的多十倍。


收集者蹲在竞技场看台最角落的铁块上。

兜帽兜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以下的部分——左半脸的颌骨棱角分明,右半脸的颌线比左半边窄了将近一指。它的左手骨节粗得像矿镐柄磨出来的,右手指尖细长,正一页一页翻着一叠从竞技场通告栏撕下来的对手名单。

身体不协调的细节在翻页时暴露得更明显:左手翻页时动作粗粝,右手接页时指尖弯曲的角度不一致——两只手的关节似乎来自不同的人。

陆沉走过去。收集者没有抬头,用左手指尖压住名单第一页,开始读。声音平直,不带任何判断。

“首轮混战。十六人。你被编在第四组。”

“对手。”

收集者翻开第二页。这页是它自己手写的,字迹粗细不一——左手力大划痕深,右手力轻笔迹浅。两种字迹交替出现在同一行里。

“三个热门。第一个——’铜齿轮’,嵌合期高阶,回路类型为高频震动切割。右臂齿轮组转速每分钟三千转。弱点:左膝。义肢接合处螺丝松动。”

陆沉的左眼盯着名单。右眼盲区遮住了名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林晚站在他右后方,低头看了一眼,下巴微抬,把那一行读完。

“备注写着:他上次输是因为齿轮过热变形。不是技术缺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在点上。

“第二个。”收集者继续翻,第三页纸上有三处电弧烧穿的洞,像翻页时被手指的械力场烫透了,”‘铁腕’,嵌合期高阶,回路类型为液压增幅。危险点:近身两尺内。弱点:回气间隔三秒。”

“不是暴露——是他的回路设计有上限,”苏婉在后面补了一句,拐尖点地,”液压回路每增压一次,齿轮组的力矩损耗增加一成。撑不过三轮连续增压。”

收集者翻到第四页。

“第三个。无名。”

“无名?”

“登记表上写的’无名’。”收集者的左眼——那颗界石义眼——闭了一下,灰光从眼缝里渗出,又收回去,”回路类型未知。嵌合等级未知。上届成绩未知。”

“未知才是最头疼的,”苏问道拇指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指节发白,”你打矿道里那个铁鳞狼王的时候也是未知。”

陆沉没回应这句话。他在算。

十六进八。混战。械力场压制灵力五成。不能用界锁——界锁一旦激活,丹田底层那四根界核主根的暗流会在械力场里留下灵踪共振痕迹。陈清衍的铜环能感应到。

体内两条灵根通道并行运转,在筑基期修士里是异数——在灵械城的械力场里就是靶子。

“械力场的压制范围是多少?”

陈清衍一直在看台最边缘站着。背靠铁柱,左手食指搓袖口的线头。他右手——焦炭状的那只——按在看台上方一块合金板的边角。板子被烫出一圈浅灰色的灼痕。

“全场。看台也在范围内。”

他的回答没有超过十个字。

“对抗的时候呢?”

“一样。”陈清衍的焦炭右手微微颤了一下——焦炭传导灵力时会引发共振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压五成。对你不额外。”

陆沉把收集者的名单又翻了一遍。三个热门。首轮混战——十六个人在凹坑里同时动手,意味着他不能用任何会暴露灵力来源的招式。

左半身灵踪可以靠热图感知对手动作——这是被动能力,不露出灵力波动。右手裹布条底下是石壳——石壳本身的硬度比嵌合期的钢臂义肢高出至少一档。

比防守。不比进攻。

“该削一下那条热门的腿。”收集者合上名单,左手指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浅痕,像在标记回收顺序,”螺丝松了。踢一脚就能卸掉。”

陆沉没有说话。收集者眨了一下左眼——右眼不眨。

过了一会儿,它又冒出一句。”淘汰是不是回收零件?说明书上写着——’废核者禁止继续参赛’。但没说废核后不能回收。”

“不能。”苏婉说。拐尖在铁板上敲了一下。

收集者的界石义眼又闭了一下。灰光比之前弱了半成。”可惜。”

苏问道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笑摁回去了。


夜深了。

废铁平原的温差大。白天铁块晒到烫手,夜里温度骤降到能结露珠。营地在竞技场外围一片废锅炉管排成的半遮蔽棚子底下——管子里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械力辐射余温,夜里摸上去微热,但管壁外的铁锈一碰就碎。

篝火是用废机油和碎木屑烧的,火焰发蓝,烟是灰白色。陈清衍坐在火边,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他追踪灵力分布的手势,即使在营地里也保持习惯。

收集者蹲在火堆旁,把从废铁堆里捡来的齿轮一个一个摆在布上。左手指尖粗壮,右手指尖细长,两边的摆放方式也不一样——左边堆成一堆,右边排成一列。它自言自语。

“明天的混战。十六个人。零件应该会有损耗。这个规格的肩关节齿轮可以回收。这个不行——材质里有铜杂质。这个要看——锁紧螺丝是锻钢的,难坏。也许会剩一颗。”

林晚坐在陆沉斜对面。肩头的蛊虫翅半张开——火光在翅膜上透出一层琥珀色的纹路。她隔着篝火看陆沉,下巴没抬,只是看。左太阳穴的灰紫色细纹比白天深了一点——篝火的灵力量虽然弱,但林晚的蛊感对任何灵力波动都敏锐。

“火够了。”她说,然后站起来,走到陆沉右侧。

陆沉的右腿石壳贴着地面——那片地面是一块埋在浮土下的旧铁板。夜里铁板降温,凉意从石壳往上渗了不到两寸就停了。石壳没有知觉,但他的左腿能感到十几寸外的温差。

林晚低头看了看他的右腿位置,没有说”你腿冷”。她弯腰捡起一块隔热板,垫在他右腿和铁板之间。动作自然得像在拨弄篝火里的木屑。

做完后她回到原位坐下。蛊虫的翅从半张收成合拢。

苏问道靠着锅炉管,剑横在膝上。剑鞘磨损处映着篝火的蓝光。她敲了一下身边的铁管——叩,回声比白天短了半拍。”这儿的灵力比矿道还薄。”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收集者又冒出一句。”明天谁的零件能用——先标注。”它把布上排好的齿轮又重排了一遍。左列按规格排列,右列按材质排列。摆完后左眼闭了一下——灰光渗出又收回。然后将布叠起来,塞进兜帽内侧的暗袋里。

陈清衍起身。焦炭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时,指节处掉了一点碳灰。他没有拍掉——焦炭手指的触觉已经烧没了。他用左手掸了掸衣领。

“明天你自己定。”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说”不急”。

篝火烧到只剩一层灰白色余烬的时候,苏问道和林晚已经进棚子里睡了。陈清衍靠在外面铁柱上,铜环在袖袋里隔一会儿振一下,像在对话。

陆沉一个人坐在篝火残余的红光边缘。右手裹布条松了半圈——他把布条拆下来,重新缠。石壳的灰色表面在余烬光下没有光泽。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都是死的。

他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右手握拳——石壳指尖压进掌心。没有触觉,但他知道力道。父亲教他握镐的时候说过:往死里握,握到疼再松半圈,那半圈就是活路。

他把布条缠到第四圈。缠紧。

然后松开。又重新缠紧。

他看着竞技场方向的机械柱——那颗共振晶片在夜里是唯一的光源。暗红色的,像一颗不跳的心脏挂在柱顶。

裹布条在指间缠紧。再松开。再缠紧。

明天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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