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群战

第三场的钟声比前两场沉。

铜钟的闷响只是错觉——械力场驱动的低频脉冲才是真声,敲在竞技场四角的共鸣板上,把砂砾震得跳起来。陆沉站在场地中央,石壳右脚的鞋底碾了碾地面。触感从左脚传上来:砂粒比上场更细,被前两场的械力余波碾碎了一层。右脚只有压感——石壳隔着鞋底,像踩在一层隔了水的沙袋上。

对面通道走出来两个人。

陆沉左眼眯了一下。两人,同时。一个械力腿——膝盖以下嵌两圈蓝弧回路,走起来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液压声。另一个赤手,但指节泛青黑色金属光泽,械能拳套,五指的关节处各有一粒微光在跳动。

竞技场规则没变。但对手从一人变成了两人。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外城的观众居多——粗布衫、油污脸、靠在生锈护栏上——他们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在喊什么,陆沉右耳听不清,只看到左前方的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手臂挥了两下,又被身后的人拽回去。

他收回视线,落在两个对手身上。

械力腿先动了。

它膝下的蓝弧一亮,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来——那叫蹬,不叫跑。液压缸在蹬地的瞬间压缩到极限,释放时把砂砾炸出一个浅坑。陆沉后退半步,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个脚掌。右腿膝盖以下全是石壳,重心自动往右偏,他习惯了——像推一辆独轮车,偏得越多越要在中间找平衡。

蓝弧逼近到三丈。

陆沉没退。他的灵踪已经铺开——界感在左半身运转流畅,从丹田提上来像拧开水闸。右半身慢了半息。右行脉线穿过石壳那一截时,灵力像穿过碎砂石的溪流,被分散、拖慢、重新汇聚。半息。在筑基对决里半息够一个人出三招。但他计算过了——械力腿的液压蹬不是瞬发,蹬地→压缩→释放,每个循环有固定间歇。

就在蓝弧下一次压缩的瞬间,界压落下。

只锁双腿,不压上身。

界压的用法他练了三天。把灵力凝成无形重压,不封灵气不锁关节,专压械力回路。蓝弧在压感降临的瞬间闪了三次——回路过载的警告信号——然后两条腿同时锁死。械力腿整个人还在惯性中前冲,双腿却不听使唤了,直接面朝下栽进砂砾里,蓝弧在膝下炸成一团细碎火花。

观众席爆出第一波真正的叫声。

陆沉的左眼余光捕捉到一抹青黑——从右侧来。右眼视野是黑的,右半边的竞技场在他脑中是一片从耳根往右延伸的虚无。那抹青黑色从虚无边缘渗进来时已经太近。

第二个。

械能拳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双人局。第一个是诱饵——械力腿速度快、动作大、吸引注意。第二个绕右侧切——赌他右眼失明,赌他察觉不到。

赌对了。

拳套已经到了他右后肩两尺外,五粒指节微光连成一条线。


苏问道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被她的剑鞘磕到了肋骨。

“让。”

她说了一个字,没看那人。她的视线锁在竞技场中央——陆沉的石壳右肩,和那五粒正在靠近的微光。

剑鞘在腰间震了七下。七个独立频率,互不相连,像七根弦被依次拨动。鞘口的磨损处泛出银光,在竞技场昏暗的顶灯下像一串冷火。

七柄剑从她身后浮起来。

没有出鞘。剑身在鞘内震鸣,七道金丹期的剑意同时压下去——隔着整个竞技场,穿过观众席的人墙,越过外围的械力场防护层,精准地落在竞技场中央。

两个对手的械力回路在同一瞬间被打乱了。

没伤回路本体——只是干扰。像有人同时按了七根琴弦,每根琴弦频率不同,分别撞在两个对手的回路频率上。陆沉的石壳右脸纹丝不动——金丹剑意从观众席压下来时,普通人会本能地偏头或缩肩,但他的右脸肌肉已被石壳封死,只剩左半张脸微微侧了一下。械力腿趴在地上,蓝弧变成了不规则的闪烁,像断线的灯笼。械能拳套的五粒微光散了——从一条线回到五粒散点,击发序列被彻底打乱。

陆沉的后背感应到了这个间隙。

没有风声了。他的右耳听不到械能拳套的破风声——那片频率已经被石壳封死。但左耳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五粒微光散开时带起的极细微颤音,像弹壳落在石板上的尾音。然后是剑鞘鸣响——七声,叠在一起,从观众席的方向压过来。

苏问道。金丹期的剑意。

他没回头,但界感已经把一切都标好了。苏问道的位置——观众席第十二排,靠左通道。她的七柄剑——浮在身后两尺,剑鞘鸣响的频率正在与竞技场的械力场产生次生共振。两个对手——位置、回路状态、械能残余量。

双杀。

不是先封一个再封另一个——同时。

陆沉的灵踪从左右两侧同时延伸。左侧先行,穿过丹田灵脉直抵左臂,走的是完整经脉。右侧穿过石壳——右行脉线再次延迟半息,但他提前半息启动了。右侧灵踪从石壳右手腕的裂纹处渗出来时,左侧的界压已经落到了械能拳套的回路核上。

两股界压同时激活。

械力腿的双膝刚撑起来——苏问道的剑压干扰让回路重启了不到一息——又被按了下去。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像被重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械能拳套的五粒微光全部熄灭,指节上泛起械力场过载的白烟,从指缝里一缕缕飘出来。

两个人同时倒地。

双膝着地,然后往侧面歪过去,像断线的木偶。械力回路断开的声音很轻——咔嗒,咔嗒——像冬天踩断两根细冰柱。

然后一切静止了。

竞技场安静了三息。你能听到砂砾落回地面的声音。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石壳!”

声音从外城区方向来——最上面几排,粗布衫扎堆的地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零星的,散的,但每个声音都往下砸,像碎石落进深井。

“石壳!”

“石壳!”

声浪汇在一起的时候,陆沉的左眼才抬起来看观众席。

右眼视野全黑。左眼框住了半幅看台——从左前方的护栏到正前方的裁判台。外城的观众已经全部站起来了,手臂举起形成的剪影在昏暗灯光下像一片歪斜的栅栏。他们在敲——指节、鞋底、捡来的铁片,敲在生锈的护栏上。

邦。邦。邦邦。

“石壳!” “石壳!” “石壳!”

陆沉单膝落地的时候右腿石壳先着地,重心把整个身体往右拖了半尺。他用手撑了一下——石壳右手按进砂砾里,腕部的暗金色隔膜在压力下往手背方向移了一丝。不疼。石壳从来不疼。但隔膜移位的那一下,他能感觉到它离开原本的位置——像掰开一块黏在皮肤上半年的痂,终于认清了哪部分是痂、哪部分是肉。

声浪越来越大。他在声浪里分辨出了几个词——”公会”、”废物”、”外城”——更多的被敲击声盖住了。但声浪的底层情绪不是兴奋。

是愤怒。

对着的对象不是他。

那些眼睛——成千上万双外城的眼睛——看着的不是赛场上的陆沉。是摊位上被公会用十五个二类齿轮压价收走零件的自己,是修了六个月械力回路被一句”资质不够”挡在内城墙外的自己,是在废铁平原捡拾内城废弃物取暖的自己。

而竞技场上站着一个石壳。

一个和公会械力师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是一个外城人。也不是一个械力师。比异类更异类,比底层更底层。他连完整的身体都不是——半边身子被石壳封死,右眼看不见,右耳听不清,右腿拖着走。但他站在竞技场中央,封掉了两个公会派出来的械力师。

石壳。

观众喊的不是对”自己人”的支持。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符号。

陆沉的左眼从观众席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撑在砂砾里的右手上。石壳表面又多了一条纹路——从手腕的旧裂纹往手背方向延伸了一指长。


通道里的灯更暗。

陆沉靠在墙上,左脚着地,右腿半曲。石壳膝盖以下不能完全弯——关节处是整块封死,只能弯到四成。界压双杀后右半身的灵气回流比左半身慢了整整三息——左臂的灵脉已经平静下来,右肩锁骨处的石壳还在微微震鸣,像关紧的水阀里残留的水锤。他低头看右手腕,只左半张脸能皱起眉——右脸肌肉被石壳钉死在原位,表情像从正中劈开的两半,一半在疼,一半在沉默。左手指尖按在右手腕的裂纹处,不用灵力,只靠触觉。裂纹的边界比上场前又往指骨方向扩了半粒米。

脚步声从左侧来。

收-拐-收-拐——不对称的节奏。苏婉拄着拐杖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左手拿着一卷记录纸,右手无名指第一指节的老茧在纸卷上压出一道印痕。

“统计。”她把记录纸递过来,”五轮。三十六人。四人伤势需械力复健。”

陆沉接过记录纸,扫了一眼。苏婉的字节省空间——密密麻麻,每行一条记录,对手编号、械力回路类型、击倒方式、用时。没有评论。没有”做得好”。

“下一轮。”苏婉收回记录纸,”三人同时。”

陆沉没应声。

苏婉拄着拐杖转身时,拐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不是通常敲地的位置,往左偏了两寸。她在看他右手腕。

“裂纹。”

“嗯。”

苏婉没再说什么,拐杖声渐远。

然后一段彻底的安静。

陆沉的右耳捕捉不到脚步声——石壳封住了来自右侧的听觉。左侧通道现在是空的。但他知道有人来了。界感从他进入通道时就一直铺开着,像一层摊平的水膜。有一个轮廓正从右侧靠近——不规律,拼错缝的瓷瓶那种不规律。

收集者的左半张脸先进入左眼视野——眉骨硬,下颔方,矿区男人的底子。然后它的身体转过拐角,右半张女脸与左半张同时出现,中间的缝线在暗光里泛出微弱的金属反光。

它蹲下来的时候,两条手臂的骨节在兜帽里发出不配套的摩擦声。左手——骨节粗,指节方,掌心有旧矿工的茧。右手——细长,指腹软,像从未拿过比针更重的东西。两只手同时按在陆沉的右手腕上。

“又多了一条。”它说,语气像清点库存。

右手腕的暗金色隔膜在它触碰时跳动了一下。不是疼痛——石壳不疼。但收集者的两只手指温不同,左手热,右手凉,像同时贴着两块不同季节的石头。

“械力场。”收集者偏着头——这个动作让它的左眼和右眼眨眼不同步,左边的男人脸先眨了,右边过了半息才闭上,”那两个人的拳套。共振。你的石壳在吸械力场的残余频率。”

“能修吗。”

收集者沉默了两息。它的界石义眼在兜帽阴影里动了一下——界石碎块的滑移——眼眶里的,缓慢如凝固的岩浆重新流动。灰光从义眼的裂缝中渗出,在它鼻梁的中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这个零件快不行了。”

它说完站起来,骨节再次发出错位的摩擦声。转身时,兜帽的边缘扫过墙上的管道,带出一声金属颤音。

陆沉没回答。

左手按在右手腕的裂纹上。石壳是凉的,脉搏从裂纹下面的活肉传上来——一下,一下。

“不止一条。”他低声说。

苏问道靠在通道的另一端,脚尖点地。她的剑鞘不再震鸣,但拇指还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标准剑修握姿磨出来的那道浅槽。银光在槽口一闪一灭,像是鞘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两个。”她说。

陆沉知道她在说什么。确认句,不是问句。她用”两个”来代替”你同时封了两个”。对事实的陈述——与表扬无关。

“你。”

一个字。

苏问道说”你”的时候,拇指从剑柄的划痕上松开了。这是她的”可以了”、她的”够狠”、她的”后生可畏”。剑鞘的银光熄灭了。

她转身往通道深处走,走十步时左手伸出——在通道壁上敲了一下。铁管子,闷响。灵力浓度正常。

“三人。”陆沉对着她的背影说。

苏问道停了一下,没回头。

“金丹剑压,还能隔场压几轮。”

苏问道的左肩动了一下——肩胛而非肩膀,左胸贴的那片梧桐叶在颤。梧桐叶有宁长远留的灵力余息,每当她调动剑意过深就会自己颤。她没用手去按,等了三息让它自己停。

“够你打完。”

她又迈步了。这次没敲墙。

陆沉的左眼目送她消失在通道暗处。右眼没有影像。他再次低头看右手腕的裂纹——暗金色隔膜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新裂纹的边缘已经泛出极淡的灰光。械力场的残余频率还在石壳里游走,像一条被吞进蛇腹的耗子,还没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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