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自由城邦

北门的城墙不高,砌缝里嵌着几盏械力灯,灯罩是粗釉的陶壳,喷口歪着,一明一暗地闪–仿得拙,像穷人家照着阔府的灯笼糊的纸样子。灯光混着暮色,把进城的人影拉成歪斜的一长条。

陆沉抬脚过门槛,右腿落下的那一下慢了半拍,靴底厚,砸在青石上闷响。他左眼扫了一圈:城门洞两侧蹲着三五个闲汉,叼着草杆看热闹;有挑担的,有背皮货的,全没有宗门制式的腰牌。一座无人统辖的城–这就是自由城邦。

“灯,赝品。”陈清衍的声音从右侧贴过来,极轻,”晶芯是土矿炼的,撑不过十个节点。”

陆沉没应,目光落在城门告示栏上。木板上钉着厚厚一层旧告示,风雨褪了色,顶上三张新糊的悬赏令墨迹未干,红印醒目。

他走过去。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告示栏前挤着几个人,指指点点。陆沉站到一侧,用左眼正对着那三张纸–右边的视野像是被谁剜走了一块,只余灰蒙。他侧了侧身,把自己挪到能看清的位置。

头一张,通缉”张铁石”,械力师,拐走城内晶矿三车。第二张,通缉”何瘸子”,私炼械火,炸了南区半条巷。第三张,字最大,盖的公章最重–

“悬赏令:缉拿械力传播者。”

画像是个陌生男子,戴着一只铁灰色的械力义肢,右臂肘弯下接的关节清晰可辨,刻着三环螺旋纹。脸是方阔的,留着短须,一双眼睛画得没什么神采,像制图人照着一张旧骨相描的。

不是陆沉。

陈清衍也凑上来,扫了一眼画像。”有人把你该负的责,推到别人头上了。”

陆沉盯着那只义肢的关节。三环螺旋–他见过这种接法,在总坛废弃仓库里翻出过一张图纸的边角。那是宁长远留下的笔迹,画到第七笔就断了的。制造这副义肢的人,照着一张没画完的图纸动了手。

告示栏前人声嘈杂,右侧却像隔着堵墙,陆沉只听得见从左耳涌进来的断句。他把整张悬赏令揭下来,折了两折,袖口一掖。

“进城看看。”他说。


主街比城门阔,两边挤着工坊和摊位,招牌多是手写的木牌,”修械””换芯””镶义肢”的字样一路挂过去。叫卖声混着锤铁声,砧板敲得当当响。有人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半成品的铁手路过,有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齿轮当饰品叮当响–这地方把械力当买卖做,当饭吃。

苏婉的拐杖声在嘈杂里格外清–“哒-嗒”,重一下轻一下,竹节杖底端的铁箍敲着石板。她落后半步,目光在每一块招牌上扫过,像在数数。

“南区三十二家工坊,十七家做义肢。”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废铁平原流过来的手艺。城邦不查来源,只收税。”

“税谁收?”陆沉问。

“不知道。这才是麻烦所在。”

路边一家茶摊,矮桌矮凳,炉上铁壶咕嘟冒着白汽。几人拣了张空桌坐下。林晚坐在陆沉右手边,肩上那只蛊虫翅半张,触角朝茶炉的方向探了探,又收回去。她伸手扯了扯陆沉的袖口,下巴微抬,正视着他。

“这里的灯,”她轻声说,”在跳。像病了。”

陆沉端起茶碗,用左手–右掌裹着灰布,碰到陶沿时顿了一下,右脸的肌肉僵得板平,喝水的动作只做了半截,碗沿贴上嘴唇又放下来。凉意贴着右颊,那一半脸了无反应,只有左侧能尝到茶苦。

收集者缩在桌角,深色兜帽压得低,露出的那半边脸骨相粗粝,半边脸的耳梢却细。它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械力灯,看了很久。

“会熄。”它说,声音干涩,”烧完了,灯就死。人换上新的,灯又活。灯不知道自己在换。”

陆沉没接话。收集者对世界的理解一向是拼凑的–把灯当成有生死的东西,它自己大概也分不清说的是灯还是别的什么。

茶汤烫,苏问道把碗搁在桌上,拇指扣着腰间剑柄那道磨平的划痕。剑鞘在暮色里”铮”地轻响一声,像是应了个什么频率。

“这城,”她说,”没宗门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拳头不守城。”陆沉说。

“那守城的是什么?”苏问道抬眉。

陆沉默了默,看着主街上川流的人–每个都背着点铁器,每个都带怨带活气。”账。”他说,”天下的事,一半用命算,一半用账算。这座城,账目糊涂。”

苏问道把碗搁下,发出”咚”一声。”你倒看得清。”她顿了顿,拇指又扣回剑柄那道划痕上。”跟你爹,一个德行。”

茶摊老板是个独臂瘦汉,来收壶钱。陆沉把钱结了,顺手摸了块木牌在手里翻–牌子上刻着”镶械苏记”,字迹下一串小字编号。他眯起左眼凑近看,那串编号的末位数字停在一个断掉的笔划上。

没有人把编号写到一半。


回到告示栏前,暮色已经压下来,械力灯换了一茬,仍旧一明一暗。陆沉把那张叠好的悬赏令又摊开,铺在膝上,用左眼一寸寸扫。

画像边角起了毛,是被人翻看过多次的痕迹。纸面右缘那截文字他看不明,右眼早废了,只能把纸往左偏,用左眼一遍遍覆过——右侧的视线像被糊了一层灰,扫到第二行墨字时才勉强辨清。公章之下有两行小字,被墨水洇糊了半个字–“接单者三日内往北塔交割,酬金自领。”陆沉用手腹搓着纸面,触到一处凸起:画像角落有个极细的压印,是刻字刀头留下的,正对着那只义肢的关节。

三环螺旋,一共七厘。他用左手食指比了比–这个尺寸,只配给”能传导灵力”的那一种义肢做关节。七厘的关节间隙,灌注的必须是契灵级的晶芯。一个在城邦卖义肢的匠人,做不出这种工艺。

“替他造义肢的,接过总坛的图。”陆沉说。

“嗯。”陈清衍的左手一直没闲着,搓着袖口一根线头,捻成细细的丝,”你觉得那人是栽赃,还是替罪?”

“画像照的是别人。”

“义肢照的是一个人,脸是另一个人。”陈清衍抬了抬眉,”有人把两张相拼在一起。你说,这是想要那个人被逮住,还是想保住那个人的脸?”

陆沉左眼微微眯起。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一个他没往深处想的缝里。悬赏令的画像可以拼–义肢是真的,脸是假的。做这张图的人,认得出三环螺旋的来历,却不把真脸画上去。

“他在护一个人。”陆沉说,”也咬了这个人一口。”

陈清衍没接,只是把搓好的线头捻断,弹掉。”进城的路上我看过了,南边巷口有公会的影子,不长眼。该走了。”

石阶温差大,暮风一起,凉的咬脚。陆沉站起身,右腿那边像是慢了半拍才跟上,重心往右偏了一下,才重新站定。他把悬赏令重新折好,塞进袖口内侧贴衣处,压平。

右耳的失聪在这段安静里格外明显–巷子里人声远了,左侧还能听见零星脚步,右侧彻底死寂,像被什么厚厚地裹住。他偏过头,让左耳对准说话的人。

“南边几道口?”

“三道都有桩。”苏婉的声音从身侧一节一节递过来,”钉子埋得浅,是临时踩出来的。城邦的守备,管事的多数都不在城墙边上。”

“巷口人影。”陆沉低声道,”三道口全堵,却都埋得浅–这是摆给人看的网。”

林晚肩头的蛊虫翅猛地收了半分,触角朝南偏了偏。她没说话,只是扯了扯陆沉袖口,往南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南巷口,两道粗壮的身影倚在墙根,手里握着铁棍,正朝这边张望。他们帽檐压得低,却遮不住脖子后头那一小截银色的刻纹–公会的械力印记。

陆沉往墙根那侧退了一步。右腿发力时传来一丝钝麻,重心往右沉的那一下,让他的身影在昏光里晃了晃。

“他们认得我。”他盯着那两人,”认得这张拼出来的脸之外的–那只看义肢的手。”

他早看见了。巷口那人的目光,掠过他脸上时只是寻常扫过,可在扫到他右臂裹着灰布的轮廓时,却停了一瞬。那才是他们要认的东西。

“走。”他说。

两人没能套上话,南巷口那身影已经先动了–铁棍拖地,刮出尖锐的响。陆沉没正面迎,转身就上了侧墙,右膝一屈,贴着墙根的阴影矮身过去。右腿在那一下里明显拖了半拍,落地的声音重了,身后的追步声瞬间近了三尺。

“界遁!”他低喝一声。

这话一出,界石的能量在金丹里一动–他整个人从原处消失,又一瞬,落在三丈外的另一条窄巷里。头晕猛地冲上来,脚下的地转了半圈,他扶住墙,指节抵着墙皮才没跪下去。眩晕像潮水泛过头顶,足足三息才退。

右腿在那一震里彻底发不上力,他靠着墙喘了半口气,左眼扫过–巷口那头的人影还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人会凭空挪开三丈。可那头衔着铁签的一个人嘴唇动了动,从怀里掏东西。

不能停。陆沉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每一步右腿都像灌了铅。他把悬赏令又在贴身处压了压–那张画像的折痕硌在胸前,像一枚压着的筹码。

身后传来追步的杂响,却越来越远–这座城市没有宗门,没有人真的为一个”传播者”追到底。网是摆给人看的,没人愿意真收。

陆沉在巷尾站定,喘匀了气。左眼望向城邦深处–乌压压的屋顶,错落的械力灯,一明一灭,像谁的呼吸。

那个替罪者的脸还悬着。袖中那张悬赏令,折痕清晰。

他站着,没动。这座自由城邦,刚用一张拼出来的画像,把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推进了他的视野里。

夜里,他把折好的悬赏令又摊开一次,借着煤油灯的光,用左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行小字,直到油尽了,火苗跳了跳,熄了。

灯灭的那一瞬,他想起父亲那句慢慢来。城邦刚进,替罪者的线索刚起,三天后北塔有交割–他还有三天。

“不急。”他在黑暗里,自己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落地的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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