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顾长明的交易
顾长明来的那天,城外的风里带着黄沙,界壁的低频正缓缓淌过石殿,把它压成一片闷闷的沉。
陆沉站在警戒线的阴影里,看着那队从坡下走上来的人。为首的那个身形不高,双臂被深灰的布料裹得严实,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弧度却有些滞,像两件不属于他的重物。是顾长明。铁手。
苏问道先迎了上去。她走十步,敲一下脚下的石板,剑鞘在她腰间撞出一点银光。走到一半,她停住,拇指扣进剑柄磨平的那道划痕里,没再动。
顾长明的随从里有一个人,两道步子迈过头,越过了地上那根灰线。苏问道没说话,剑鞘横着递出去,那道银光一横,正拦在他胸口。随从一僵,退后半步。
顾长明这才慢了半拍,回头,用一种商人式的和气压住自家人的狼狈:”规矩,规矩。人家的地界,听人家的。退下。”
那随从垂头退回去。顾长明转过来,冲苏问道拱了拱手,右臂抬得比左臂略高些–义肢的关节没调匀。苏问道把剑收回腰间,没还礼,偏了偏头示意他往里走。
陆沉没动,站在石阶上看。他右耳里那道窗外的风声听不大清,只能捕捉到顾长明压低嗓子跟随从说了半句–什么”……别激他,年轻的”。后半句断在他听力的缺口里,像一句话被水淹过一半。他空着的左肩轻轻碰了下门框–右半边发不出这样的力,只够他把这个动作做大半,让对面人看出来他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也看出来:他没打算让这队人多往里走一步。
顾长明落座石殿,端起茶盏。殿里的火塘烧着,热汽腾上来,把顾长明袖口露出的那段义肢镀上一层寡淡的暖色。陆沉在他对面坐下,右半张脸拢在布巾与石壳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左手端起茶,凑到嘴边–只能用半边嘴喝,右颊那一片是僵的,嘴唇合不拢,热水顺着下颌淌下一线,他拿袖口抹了。
顾长明看在眼里,也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像在看一个石壳少年喝茶能喝出什么名堂。
“古城这茶,是从自由城邦顺过去的?”他放了盏,先开了个闲腔。
陆沉:”不是。山上采的。”
“哦。”顾长明笑了笑,像是早就把这句话也一并算在了自己的行情里。他放下茶盏,双臂搁在膝上,指节敲了两下,才正了神色:
“我直说了吧。研究会第三批械力剑,量产完了。一百二十把,分两船走的,这几天就能到各城邦工坊手里。”
殿里静了一瞬。
“总坛残部的新器阁,产能是我那头的四倍。”顾长明一字一句,语气往下一沉,”他们有蛊阁的精度。同样的图纸,我这儿每把剑有个三成报废,人家连凿口都能给你排成一条线。”
他顿住,抬眼看陆沉。对面的石壳少年端坐着,左手还搭在茶盏上,像在等他这句话落地。
“我手里这点压箱底的回路数据,是想跟你换点东西。”顾长明往前倾了倾身,”换更趁手的。不是针对洞渊–是冲着新器阁去的。他们产能上来了,不盯我盯谁?我得有家伙能顶回去。”
他说完,往后一靠,端起茶又呷了一口,那姿态分明是在等一个答复,也是一个开价。
陆沉没接价。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盏渐凉的热气,左手慢而稳地把茶盏转了半圈。
苏问道在门边靠墙站着,剑鞘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冷不丁开口:
“铁手,你这趟是来求人,怎么话里话外全是你的价钱。”
顾长明眼皮一跳:”话不能这么说–“
“你说得就跟我们是捡了便宜似的。”苏问道说,”你要的是一把刀,别人要的是你的命。这买卖,你算盘倒是拨得响。”
顾长明嘴角抽了抽。他久在买卖场上混,被一个剑修两句顶到墙角,倒也不恼,反是生了几分打量,重新去看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石壳少年。
他方才只道这是个炼气四层的废身,半身石头,连茶都喝不利索,不过是这古城里被人推到台前撑门面的。可苏问道这性子,竟肯听这少年的调度,连他手下一个随从越界,都只认这少年的规矩。
顾长明心里那杆秤,咯噔,晃了一下。
他重新开口,有意放软了几分,却也把价码抬得更直白:”小友,你手里的回路数据,是界壁修补的根基,我懂。我不白拿。新器阁的剑一旦铺开,冲的是自由城邦,可那账,迟早要记到你古城的头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把数据给我,我造出更高效的家伙,新器阁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对你,是省心。”
陆沉抬起眼。左眼里,一道暗金脉线悄然透过了瞳仁。
他没接那句”一条船”。他只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整个石殿:
“省心的,是谁的心?”
殿里的火塘,噼啪,爆了一粒火星。
顾长明张了张嘴,没接上这句话。商人惯用的那些个漂亮话,在这一问面前,忽然都显得轻。
“回路数据不能换。”
陆沉把茶盏放在石几上,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界壁修补要靠它。给你拿去打了剑,第四薄弱点就没人补。”
顾长明的笑意挂在脸上没散,眼神却沉了下来:”小友,你再想想。新器阁四倍的产能摆在那儿,你是想看着它把你古城的边先啃下一块?”
“啃了,也还是界壁在撑。”陆沉说。
这时殿角有人接了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年岁、早打磨得只剩平静的哑:
“你不是会算的人,我替你算。”
顾长明循声看去,殿角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粗布长袍的男人。一身衣裳没有任何金属扣,腰间是布带,足下是藤编鞋。他走到火光下,露出的右手腕内侧有一圈放射状的疤,像谁把一道雷纹烙在了皮肉里。
是典。他站在那里,没有碰殿里任何一件东西–进来时先扫了一遍四周,像是先把一个地方看透彻,再落一只脚。他抬手,在空气里虚虚画了一条线:”械力武器的总量,乘以第四薄弱点的膨胀速度。我做了三十年的拟合,相关度零点九四。”他顿了顿,那声”械力”从唇边吐出来时,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这个词于他有抹不掉的旧账,”你听不听得懂这个数,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它不骗人。”
他看向顾长明,眼神平静,像看一件他早已计算过结果的器皿:
“新器阁四倍的产量,把这条曲线往上顶。你造一把剑,剑身上那点械力,就喂给界壁一道裂。你造一百二十把,就等于替他们,把那块天,往前又推了一尺。你拿古城的回路数据去换,换回来的不是刀–是把钉在界壁上的楔子,往深里又砸了一寸。”
顾长明的呼吸顿住了。他被这数据堵得一时开不了口–他不是没见识的人,可头一回,有人把他的买卖,算成了这么大的一笔账。
“你少在这儿吓人。”顾长明声音沉下去,”我们用量大,那就得把剑造得更省。更省的剑,膨胀就慢。这笔账,你算过吗?”
“算过。”典说,”省四十成,也只把死得快,换成慢死的。”他看着顾长明,”死得慢,也是死。”
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火塘烧柴的噼啪。
陆沉坐在火与典之间,没有开口,可他的确在权衡。右行的那条脉线明显一滞,减速下来–像一条本该奔流的河,被人为地攥住了源头,一寸一寸地收。他没看顾长明,也没看典,只是默了许久。
他要的从来不是最快的刀。他要的是界壁不被那头的世界塌进来。而典说的,他比谁都清楚。
“数据不给。”陆沉终于抬声,”武器也不在你我之间换。”
顾长明眉头拧起:”那你要我看着新器阁先动手?空手回去?”
“回去。”陆沉说,”但不空手。”
顾长明一窒:”……怎么说?”
顾长明沉默着。殿里的火塘噼啪响了两声,热汽在他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灰影。他没有再开口挑刺,只是看着典–这个一身布、无半点金属、却把界壁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的人–心里那把一直很准的算盘,第一次拨不动了。
苏问道倚着门,剑鞘轻轻磕了一下石板,银光一闪。她没有帮腔,只是提醒那个商人的心情该往哪儿放–那双总在拨算盘的手,头一回被人拨了个空。
“不造剑。”陆沉说,”造护甲。”
顾长明那口吊着的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他在这一行里摸爬了太多年,见过有人卖剑、卖刀、卖机关、卖回路图,可他头一回听见–“护甲”这个词,从造械力的人嘴里说出来。
“护甲?”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个字的分量,”挡得下剑?”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挡得住剑。”陆沉说,”也挡得住你造的楔子。”他顿了一下,左眼里那线暗金透得更实了些,”用界壁的编织技术,织一层防护。不打人,护人。”
顾长明愣了半晌。他脸上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复杂–那是商人盘算里掺进了一点真正的意外。
“防御的东西……”他慢慢说,”不结仇。造出来,愿意买的人,总比愿意雇杀手的人多。这个生意,市场是有的。”他抬眼看着陆沉,第一次收起了那套讨价还价的架子,认真起来,”可你没跟我说,你图什么。”
“图你那些剑,烧不穿这一层。”陆沉说。
“你拿什么换?”顾长明紧追一步。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防护层。”
顾长明没听懂:”拿防护层,换防护层?那你图个什么?”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右手–那截合金与石壳交错的臂,指节贴在石面,触觉从指尖那儿钝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凉。他没去追那点迟钝,只抬起那只手,用还能感知的左手,压了压石壳覆着的那截旧布。
“你这一趟,是想打谁。”他问顾长明。
“新器阁。”顾长明答得干脆。
“我不想打谁。”陆沉说,”我想不打。”
石殿里,那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灰。
顾长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见过太多的交易,买卖的、杀人的、换命的,可他头一回听见有人把”不打”两个字,平静地说成一件值得交换的东西。那裹在深灰布料里的双臂义肢,不动了。义肢的肩轴处,有一道极细的合缝漏出来,在火光下泛一点暗哑的光。顾长明盯着那道缝,像盯着自己这半辈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东西,头一回发现它原来也可以被人摆在另一杆秤上,掂一掂–而秤的另一头,站的不是买家,是一个半身石头的少年,平静地说着”不想打”。
“你就不怕我想打?”他哑声问。
“你的手,是你自己的。”陆沉说,”我只是把另一种拿得出手的东西,放到你面前。”
这时门边有人咳了一声。陈清衍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身形清瘦,背脊笔直,灰蓝制服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缠着焦黑绷带的手腕。他左手捏着一卷羊皮纸,指尖压着纸角,没抬头,只接了一句:
“防护的技术,跑得通。”
顾长明霍地看向他。那是个老守界人的笃定语气,像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编织的可行性。商人掂量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忽然明白,这一趟,他那一百二十把剑的行情,在真正的货面前,不值一文。
“护甲……”他低声,像在咀嚼一个新词,”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这座城,能再撑一程。”陆沉说,”撑到界壁补好。”
顾长明沉默了。他那一身商人的精明,在这一句话里,第一次显得单薄。他没有再还价,只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入夜之后,陆沉下到地底。
矿道里比地面冷,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铁灰与矿物的气味,沿着湿冷的岩壁爬。他走过转角,看到修补现场那片微光–一根频率线正被人织在界壁的裂缝上,泛着暗蓝的白光,一明一灭,像谁在深夜里守着一点未熄的灯。
收集者蹲在线旁,正摆弄自己的左手。那只手骨节粗,指甲咬得短,跟它右手的细长半点不配–它左眼眨了一下,右眼没动,像两片不属于同一具身体的零件。
“那人走了。”收集者头也不抬,声音闷在兜帽里。它把左手指节掰出一个响,”新拼的。两条臂子,关节缝没养好,走三步硌一下。”
“顾长明。”陆沉说。
“嗯。”它确认,随即补了一句,”臂子是好东西。可惜,被一个不懂养的人用着,糟蹋了。”
陆沉没接话。他在它旁边蹲下来,右耳里,那段频率线低鸣的尾音断断续续,他只能捉住前半个音节,后头的震感全漏在失聪的缺口里。他用左眼去看那根线–右边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沉垂着,像半边天被人用布蒙住了。
“你今天说了个新词。”收集者的界石义眼在暗中渗出一线灰光,”护甲。他们拿剑砍人,你让他们穿壳子。”它顿了顿,”可壳子也护不住界壁。他们穿了你织的壳,照样会在那头疯狂地凿。你这不是护人,是把人要做的死,挪到了别处。”
它说得很平静,像读一张报废的图纸。末了,它又低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拼接体独有的、分不清是天真还是冷漠的东西:
“不过壳子能卖钱。人活着,才有零件捡。”
陆沉没反驳。他知道收集者说的是它的理,它从没把”人”当成过完整的东西–它只把它们当成能拆、能装、能留的部件。他只是把目光落在那道还亮的频率线上,看它明灭的节奏。
有脚步声从另一头走过来,很轻。林晚在石柱边停住,肩头那只蛊虫翅半张着,正对着陆沉的方向,像在替她辨一个位置。她没有问他谈成了没有,也没有问那场交易的结果。她只是下巴微抬,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
她左太阳穴那道灰紫色细纹,在这暗处似乎微微深了些,又像只是光影。
林晚肩上那只蛊虫翅半张着,随着界壁那点低频,轻轻颤了一下,像在替她量一道无声的默契。寂静里,她把肩头那蛊虫往陆沉的方向又递了递,像一个小到不必说的动作:
“你不急。”
陆沉听完,愣了一瞬。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千百回,可头一回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见,竟是这般轻,这般不需要回声。他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只把自己在冷风里蹲了半宿的右膝,往火堆那边挪了挪,让那点热先沾上他半块石壳。
陆沉没说话。他也只是看她,隔着半丈矿道,界壁的低频在两人之间淌过–他听不全,但能感觉到那频率的余波撞在自己左半边的感知上,一下,一下。
收集者往火堆里戳了两下,火星溅起又落。矿道的风灌进来,带走了那点热度。
“你想不打。”收集者忽然又说,”那你还说’撑着’。你这不是不打,是等着。”
陆沉低头,把一根细线在指尖绕了绕。他没有辩解,只是把那根线举到界壁的裂口前,看着它被那点暗蓝的光吸进去,织进补好的缝里。半晌,他说:
“等,也是打的一种。”
界壁的低频又极轻地荡了一下。地底的风卷着那一点微光散进黑暗,像一个不愿合上眼的守夜人,慢慢把这句话,连同整座古城,一起收进了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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