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铁手
一
自由城邦没有城墙。
迈出城北界碑那一步，市声像一盆水泼过来。械力灯一盏连着一盏挂在铁架上，光线一层层叠上去，把整条长街照成昏黄的河。灯下人影攒动，义肢摊前蹲着讨价还价的矮个子，摊主在他们面前摊开一整排合金手指，指肚的关节在灯下反着温吞的光。
陆沉拐过第二道岔口，右肩撞上门框的石沿。他没躲——那一下撞得匀，仿佛早算准了距离，只是故意让石壳去磕一下，试试这条路有多宽敞。右边的耳朵听不进这市声，吵嚷挤到他左耳根跟前就断了，像隔了一堵墙。他能看见摊主在喊，看见买主摇头，左边半个耳朵里全是他们的声，右边却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左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碎晶片，指腹在上头摩挲一圈。冷，比市集温度低一截。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你那个是零件。”身后传来收集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纱布摩擦似的含糊。”打磨过，接口处有旧痕。”
陆沉没回头。它的界石义眼生于额头，视野多半从那头来。
“跟人换的，还是捡的？”它又问。
“买的。”
“买的。”收集者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它跟在他半步之后，兜帽低低压着低垂的背，左手骨节粗，右手细长指尖收在袖口里，两边的步幅参差，走起来像一具没调好的傀儡。”人买零件，是要装上去。你买零件，是要换答案。”
“嗯。”
前方是悬赏令墙。铁皮钉的木牌，一张张纸在风里翻着边角，边角卷起来，拍打着板面。陆沉在墙前站定，右耳那侧的世界彻底静了，只有左侧的纸响。他的左眼扫过一张张悬赏——一个逃匠、两个械力师、三个署名公会却不盖公章的榜。越往墙角，纸越黄，字越潦草。
角落一张被人撕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晶片，器阁旧物，速来，铁手处收”。
“铁手？”陆沉把脸转向小贩。
小贩缩了缩脖子：”黑市上管账的那个。你找他有货，得先进账房。”
陆沉收回晶片，转身往小巷里走。右腿迈步时靴底偏厚那一下重，重心往左偏过一瞬，他压稳了，继续走。收集者跟上来，絮絮地说：”铁手。两条胳膊都是假的。我认得那种磨痕——仿苍玄的做工。”
校舍门廊那盏械力灯在他头顶吱呀晃着，把两个影子投得又长又扁。陆沉侧身挤进账房的门，右肩又一次擦过门框，石壳刮过，落下一线细灰。
账房里没有灯。
只有一方天窗漏下点薄光，照在一张长桌上。桌后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两臂架在桌沿，右手搁着一杆笔，左手搭在桌面上——那三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笔直并拢着，指尖泛着铁灰的光，像三柄未出鞘的小剑。
“八剑金丹。”
顾长明抬眼，先看苏问道。他说话慢，每个字像用秤称过：”我听说你一剑切了一座山。”
苏问道站在门边，拇指扣上剑柄那道磨平的划痕，来回摩挲了一下。她没立刻答，剑鞘低低鸣了一声——一声很短的、像是在应和什么频率的颤音。”山不是我切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落下地：”是他。”
陆沉左眼微动。暗金脉线透过瞳仁闪了一瞬，他把视线落在顾长明那三根剑指上。右眼那侧一片黑，他得用左半边去补一整片——桌面、砚台、那杆笔、还有那只搁着的假手。灵踪从左手掌心那枚暗金纹路里探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寸一寸贴着桌面摸过去，锁住那三根并拢的指尖。
顾长明没抬头，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右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凝住。他左手的三根手指极轻地屈了一下，又归直。
“剑指。”陆沉说，两个字。
顾长明这才正眼看他。看了许久，眉峰动了一下——认不得这个半身石壳的少年，却认得旁的人。他看向苏问道：”你带了个什么东西来？”
苏问道没答。她往前半步，剑鞘那声鸣响又起，比方才沉了些。她的眼神没有落向顾长明，落向他那只假手上的三根并拢的手指。右脸贴着灰膜，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僵得几乎看不出弧度——那是他很久没练熟的表情。
顾长明却笑了。他缩回左手三指，掌心朝下覆在桌面：”八剑金丹的剑意，跟我的剑指不对路。你出鞘也是白搭——这里是黑市，不是斗场。”
“嗯。”苏问道应了一声，拇指离开剑柄。剑鞘鸣响渐渐弱下去。
收集者在门帘后探了半张脸。它的右眼眨了一下，左眼没动，两边的脸皮一松一紧，像拼接处错开了半息。”你的指头，”它冲着顾长明那只手说，”缝隙里嵌的是铁粉。那是拆过东西的手。”
顾长明眯起眼，慢声道：”你倒是识货。”
“不认货。”收集者说，”认零件。”
“晶片。”陆沉从怀里取出那块碎晶片，搁在账房长桌上，推过去半尺。”器阁旧物。你收不收。”
顾长明没立刻答。他伸出右手两根假指，夹起晶片对着天窗的光看了一眼，又放回流下来的那一缕光里转了个面。左手那三根剑指始终叠在桌沿，按着他。”收。但你开个价——你要什么。”
陆沉左手按上桌面，指腹贴着石壳的那一处明显比桌面凉。他压了压，指尖陷下去一毫，又松开。”回路图。”
顾长明的手指在晶片上停住，停了三息。”那东西在我这儿有标价，但不在货架上。你不说全名，我不知道你要哪一张。”
“界脉换械力的那张。”陆沉说。
顾长明看着他，慢慢收回拿晶片的手，把它放回桌上，指尖一推，又推回陆沉面前：”不卖。”
“价没开。”
“价不用开。”顾长明把自己的左手三指并拢，搁在桌沿，铁灰的指尖对准陆沉，”那张图，一年前从器阁逃出来的械力师手里过过一趟。他落在我这儿一块晶片，图早让人带着跑了。你找我要，我手上没有。你要的那张，在跑的那人怀里。”
陆沉左手按着桌沿，指节收紧又松开。石壳贴着桌面的凉意从指尖一路漫上手腕，顺着右行脉线，那一条线像是走慢了些。”跑的那个人，往北？”
顾长明的高兴露出来了。他敲了敲桌面，假指叩出三声脆响：”你也不是来买图的。北边，往北，收了快半年的碎晶片，都是同一路的货。你想问的，是那个挖东西的人。”
陆沉没接话。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顾长明收回手，声音缓下来，像在谈一笔已经谈成了一半的买卖：”我不白卖消息。你帮我把这张图的下落带回来——谁画的、在谁手里、往哪儿跑——我到那天，把我知道的，连同北边那人的动静，一起算给你。”
陆沉低头看那枚推回来的晶片，指腹摩挲着它冰凉的边缘。半晌，他开口：”再看看。”
他没有伸手去拿自己那张晶片，只把背挺直了，转身往门外走。右腿迈出去，右行脉线那一条麻进来——像一段被压久了的线，流速慢过旁的。他快走两步，把那股迟缓甩到身后。
后巷的风翻起悬赏令的边角，纸页拍打木板，一拍，一停。收集者跟上来，低头驼背地走在他左边；顾长明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来，隔着一道门帘，慢而清晰：”那左手——图出门前，多看看你那半只右手。你已经替它吃了不少苦了。”
陆沉脚下一顿，没有回头。石壳裹着的右手垂在身侧，风从它上面刮过，他感觉不到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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