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死局
平静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天刚亮的时候，矿场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比昨天任何一次都响。
陆沉冲出房门，看见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不是朝霞——朝霞不会这么浓，这么暗，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
母亲也醒了，抱着父亲的胳膊，脸色惨白。
“沉儿……”
“娘，照顾爹。”陆沉转身往外走，”别出门，别开门，谁来都别开。”
“你去哪——”
“我去看看。”
“不行！”母亲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不能出去！你昨晚……你——”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心碎。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儿子昨晚干了什么，他背回来的那个重伤的丈夫，他手里的那块石头……
“娘，”陆沉轻轻拉开母亲的手，”我去去就回来。”
“不行！”
“娘。”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爹受了伤，走不了。如果有人来村里找麻烦，你一个人护不住他。”
林秀娘的手松开了。
陆沉走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张铁正从山路上跑下来，脸上全是血。
“张铁！”
“陆沉！”张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扑过来，”你爹呢？！你娘呢？！矿场——矿场完了！”
“怎么回事？”
“那道墙——那面怪墙——裂开了！”张铁语无伦次地说，”天都裂了！从裂缝里钻出来好多——好多东西！不是人，不是兽——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它们——”
他的嘴唇在发抖，说不下去了。
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怪墙破了。
昨天他用界石碎片暂时挡住了竖井里的那只生物，但怪墙主体——那面分隔两个世界的壁障——在异界力量的冲击下终于撑不住了。
现在，两个世界的连接点完全打开了。
陆沉拔腿就往矿场跑。
“陆沉！等等——！”张铁在后面追。
跑到半路的时候，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不，不是天空。
是从地底延伸到天空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有几十丈宽，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悬在空中。裂缝里透出的光是血红色的，照得半边山脉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
裂缝下面，有东西在爬出来。
无数的、扭曲的、形态各异的东西——有的像人，但比人大三倍，浑身冒着暗红色的火焰；有的像兽，但长着三颗头，爪子比刀还锋利；还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活着的黑雾，在空中飘荡。
烬炎界的生物。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烬炎界生物。
矿场已经不存在了。
陆沉远远看见，那道巨大的裂缝正好穿过矿场的正中央，把整个矿区撕裂成了两半。灰袍修士的尸体散落在废墟里，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撕裂成碎片。
还有活着的——但活着的正在被追杀。
“救命——！”
一个修士从裂缝的方向跑出来，浑身是火，边跑边叫。他的身后追着一只三头兽，三颗脑袋轮番张开血盆大口——
那个修士没跑出十步，就被撕成了碎片。
陆沉蹲在山腰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整个人缩在岩石的阴影里，一块碎石都不敢踢下去。
三头兽吃完了那个修士，似乎还没满足。它抬起头，三颗脑袋同时转向陆沉所在的方向——
它闻到了。
陆沉闻不到任何味道，但那只生物的鼻孔在张合——它在嗅空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界石碎片。
界石碎片在发热。
但这一次，它没有给他任何指引。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它在……害怕。
这只三头兽是炼气后期的实力。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凡人——对现在的他来说——跟神明没什么区别。
他杀不了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它闻不到自己。
三头兽盯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陆沉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然后——
裂缝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
那声音像地震一样，把周围的岩石都震得嗡嗡作响。三头兽听到了那声咆哮，立刻放弃了陆沉，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跑去。
陆沉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他就看到了。
裂缝里，传来一声比之前更沉重的咆哮。
那只巨兽似乎在召唤更强大的存在。
然后——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
但那只手是半透明的。
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边缘模糊，不断有暗红色的光粒从手心洒落——它不是实体，是投影。
那只半透明的手，呈现出暗红色的岩浆质感，上面布满了裂纹。它从裂缝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矿场废墟旁边的一座小山——
然后——
山没有被捏碎。
那只半透明的手穿过了山体，像雾穿过了纸。
但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裂缝里涌出来——那威压如此恐怖，整座山真的开始颤抖，山石自行崩裂、滑落——
就像那只手”隔空”捏碎了它。
碎石飞溅，但大部分碎石穿过了半透明的手，落在地上。
陆沉彻底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生物。
那是一个投影。
一个由火焰和岩石组成的巨人的投影，头上顶着两只弯曲的角，浑身燃烧着比太阳还亮百倍的烈焰。它从裂缝里缓缓升起，但身体始终是半透明的——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幻象。
“投影……？”
陆沉的脑子飞速转动。
它不是实体。它是从烬炎界传过来的影像——因为裂缝还不够大，本体过不来，只能传来投影。
但即便只是投影——
那威压也是真实的。
“……筑基……？”
不对。筑基修士没有这种压迫力。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结丹……？”
也不对。结丹修士做不到”隔空”捏碎一座山。
那是——
“……元婴……”
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元婴境的投影。
那是这片大陆上最高的境界。整个苍玄界，能达到元婴境的修士不超过十个人。
而现在，一个元婴境的烬炎界生物的投影，正在通过裂缝，缓缓降临。
如果裂缝再扩大——
本体就能过来了。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拼命往村子的方向跑。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救不了矿场，救不了那些修士，救不了整个世界。
他只能——
“爹！！”
他跑回村子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自家院门口。
陆铁山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靠在门框上，右腿用布条缠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站得很稳，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撬棍。
矿工用了三十年的撬棍。
“爹！你怎么出来了——”
“沉儿。”陆铁山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丝笑，”不急。”
陆沉愣住了。
父亲又说：”跑得……还行。”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陆沉，看向村子后面的小路。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头兽。
它又追过来了。
这一次，它的鼻孔张得更大。它已经锁定了陆沉的位置。
陆沉跑不过它。
他知道这一点。从他看见三头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救不了父亲。父亲拖着一条断腿，跑不了。而他自己——一个极劣灵根的凡人少年，面对一只炼气后期的异界生物——
没有任何胜算。
“沉儿。”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听爹说。”
“爹——”
“你那块石头——能不能用它攻击？”
“我——我不知道——”
“试试。”
“爹，那东西太大了，我——”
“你那块石头能挡住竖井里的东西。”陆铁山打断他，”昨天你挡住了。今天再挡一次。”
“但是——”
“沉儿。”父亲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是陆家的人。”
陆沉沉默了。
“陆家的人，”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不跪着死。”
陆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光——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爹——”
“去。”
陆铁山把撬棍塞进儿子手里。
“去试试。”
陆沉攥紧了撬棍。
他转身面向三头兽。
界石碎片在他胸口剧烈震动，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哀求他。
三头兽已经跑到了村口。
它离他们只有五十丈了。
四十丈。
三十丈。
陆沉掏出界石碎片。
它在发光。
“……给我力量。”他在心里说，”就一次。”
界石碎片像听懂了一样，光芒大盛——
然后碎了。
不是崩溃，不是消散。
是碎了。
变成了一缕银色的光，从陆沉的指缝间流出来，流进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看见了火海。
无边无际的火海。
但这一次，火海没有淹没他——他站在火海的正中央，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无法伤他分毫。
因为他就是火海。
他就是那片火海的主宰。
火海中有一道声音传来——
“……孩子……你终于来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陆沉睁开眼。
三头兽就在面前。
它的爪子正向他的胸口抓来——
“砰！”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陆沉胸口炸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住了三头兽的爪子。
三头兽被震退了五步，发出愤怒的嘶鸣。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被震退了。
陆沉单膝跪地，鼻血喷涌而出，视线一片模糊。
那道银光在减弱。
界石碎片的力量……不够。
它只能挡住一下。
而三头兽已经站稳了。它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沉，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它被激怒了。
它张开三张嘴，蓄力——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陆沉面前。
“爹——！！”
陆铁山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儿子。
三头兽的火焰吐息贯穿了他的后背。
“……不……”
陆沉抱着父亲，看着他缓缓倒下。
“爹——！！”
陆铁山躺在儿子怀里，嘴角溢出了血。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儿子，嘴角还扯出了一丝笑。
“不……急……”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儿子的脸。
“慢慢……来……”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再也没有抬起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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