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围困

过了半刻钟,矿务局的门没有任何动静。

陆沉靠在碎石堆上,左手握着赤焰刀的刀柄,刀横在膝上。刀冷了——完全冷了。刚才刺入地面的那一道暗金色余烬已经彻底消散,刀刃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灰烬——像烧完的炭屑粘在铁上。他用拇指刮了一下,灰烬掉落之后,刀刃下没有光泽。

界脉灵根烧完了。不是暂时枯竭——是烧完了。他感觉得到,丹田里那个一直温热的位置变成了空的。不是缺口——是空的,像一个房间搬空了家具之后,你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很陌生。界脉灵根从他发现到完全融合到燃烧,只过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身体里有这种东西。但三个月之后——它没了,他能感觉到它的缺失,像一个器官被摘掉了之后,身体还能记起它的形状。

陆沉慢慢地松开刀柄,把左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中央那道赤红色的裂纹还在——很淡,像一条愈合了很久的伤口。裂纹的边缘微微发烫,不是因为有余烬残留——是因为伤口本身还在愈合。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裂纹。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面的疼。

这块掌心是刚才刺刀入地时承受了全部余烬的地方。它像一块被烧过一次的木炭——外面还保持着木头的形状,但里面已经空了。

空了好。至少它还在。陆沉把左手重新握上刀柄。

“陆沉——你的手——”

王小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躲在废墟里一块倾倒的横梁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他旁边是张铁——张铁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没事。”陆沉说。

“不是——不是你的左手——”王小胖的手指在发抖,”你的右脸——”

陆沉伸出左手摸了摸右脸。手指碰到颧骨的位置——石化了。从下巴到颧骨,一整块皮肤变成了灰色的石质。他摸到颧骨边缘那个弧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石质表面细微的凹凸纹理——不是石头的光滑表面,是那种被风吹了一百年之后的粗粝感。

像矿道最深处的石壁。

他把手放下。

“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张铁从横梁后面走出来——他的脚步不稳,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矿镐。

“你的人蛊不是已经被你打退了?”张铁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

“不是打退。”陆沉打断他,”是暂退。界脉余烬对蛊虫有天然压制——但它们不是被消灭,是被吓退了。蛊虫会回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务局那扇紧闭的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他听到一种声音——非常细微,像冬天虫子啃木头。不是人蛊在动——是人蛊嘴里那些细小的蛊虫在啃咬门框和墙面。

厉青岩在培育新的蛊虫。不是在外面——是在里面。他在用矿务局作为一个饲养场。

“妈的。”张铁攥紧了矿镐,”他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厉青岩有的是灵力来催生蛊虫——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储备是一个炼气期的几十倍。只要厉青岩还有灵力,他就能不断催生蛊虫。催生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把外面的这些人耗死。

围困。陆沉终于明白了这种战术的名字。不是进攻——是围困。厉青岩不需要打赢这场战斗——他只需要等。等外面的敌人被反复的消耗拖垮——等甲级增援到来之前,把所有可以作证的东西全部毁掉。

厉青岩要的不是胜利——是时间。

“秦执事——”陆沉朝大门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撑着赤焰刀让自己站起来——右腿还能动,但右半身的石化让平衡变得困难。他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前,发现秦执事跪在地上,双手按着门框上的令牌——维持封禁法阵需要持续注入灵力。秦执事的脸已经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灵力过度消耗之后的半透明。

“秦执事。”

秦执事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在读一份报告。

“陆沉——封禁还能撑一炷香。不是一刻钟——一炷香。厉青岩在里面催生蛊虫的时候,灵力波动会侵蚀法阵的纹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度,”他会算——他是个算账的人,他连法阵灵力的消耗率都算进去了。”

陆沉看了看门框上那道法阵纹路——确实已经在变暗了。封禁不是被破坏——是被消耗。像一根蜡烛,烧的速度被人算好了。

“甲级增援呢?”

“最快还要一个半时辰。”

一炷香对上一个半时辰。

陆沉靠在门框上,左手按着石化的右臂。他想到了什么——

“秦执事——矿务局西侧的矿区,昨晚布了一个火阵。聚火引在矿道深处——七个感应符点,有一个在矿务局外墙的西侧角——”

“你的意思是引爆火阵?”秦执事猛地抬头,”不行。第一,火阵是破坏性阵法,在矿区引爆会引发矿道连锁坍塌——证人都在外面,矿工家属——第二——”

“第二——我没说要引爆。”陆沉打断了他,”我说的是——借力。”

他转向张铁:”矿区布火阵的时候,你记不记得西侧符点的位置?具体位置——精确到三步之内。”

张铁想了想。”记得。外墙西侧角——从墙脚往西走三十步,有一块裂开的青石板——符点就打在青石板的裂缝里。”

“打多深?”

“三寸。陈清衍亲手打的——他说符点要深入地表三寸才能借用底下的火脉残温。”

陆沉转过头看着矿务局的外墙。外墙是青石砌的,高度约一丈八。墙跟地面的接缝处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被晨光照到的地方已经干枯,但墙角的阴影里还湿着。

火阵符点离外墙三十步。三十步之内没有矿道——安全区。

“秦执事——你能不能分神?把令牌封禁减弱一成,把那一成的灵力转给我。只要一丁点。”

秦执事沉默了片刻。他盯着陆沉的左掌——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裂纹。

“你要做什么?”

“激活符点。”陆沉说,”不是全部——就西侧那一个。我用左手接你的灵力——左手掌心跟界脉余烬还有残留共鸣——虽然余烬烧光了,但共鸣通道还在。我把这一成的灵力通过共鸣通道引到符点上——符点在青石板裂缝里三寸深的位置——只要有一丝火属性灵力激活它——”

“聚火引是七点连动。你只激活一点有什么用?”

“不是激活一个符点——是制造一个假的全阵启动信号。西侧符点发出火属性灵力波动——聚火引会误判为全阵就绪,开始引火升温。不是引爆——是升温。升温会让火阵的核心产生低频的火属性灵力溢出——蛊虫怕火属性。”

秦执事终于转过头。他的眼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是理解。

“你是说要——远程模拟火阵的启动信号——用火属性灵力来逼退蛊虫?”

“不是逼退——是压制。蛊虫不敢靠近火阵的预热区。令牌封禁撑不住——但火阵能撑。火阵的核心在矿道深处,厉青岩破坏不了。只要火阵进入预热状态——整个矿区都会产生一层低频的火属性灵场——人蛊不敢出矿务局。”

一秒的沉默。

“你掌心那个旧伤——能承受多少灵力?”秦执事问。

“不知道。”陆沉说,”但如果不试——一炷香之后,我们都会被蛊虫吃掉。”

怀中的玉佩忽然烫了。

不是温热——是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

陆沉抓住玉佩——烫得他下意识想丢掉——但他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第六次——这是第六次。之前五次都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位置——但每一次灼热之后,陈清衍都能比上一次更精确地感知陆沉的位置。

第六次的温度跟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传递信息——是传递距离。灼烧感越强,说明他越近。

他来了。

不是甲级增援——是陈清衍。

陆沉把玉佩重新塞进怀中——玉佩烫得透过衣物烧着他的胸口——但他没有动。他把左手翻转——掌心朝上——朝秦执事点了点头。

“开始。”

秦执事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右手。令牌封禁的光芒微微变暗——不是断裂——是变薄了一点点。他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点了一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力从他指尖流到陆沉的左掌。

灵力入体的瞬间——掌心那道暗红色的裂纹像被水浸透的干河床一样亮了起来。不是燃烧的光——是重新被滋润的光。

疼。疼得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掌心穿过去——顺着界脉灵根残留在体内的那一条空了的路径——一直穿透到丹田里那个空了的位置。

陆沉的左手在抖——但他没有收回。

他把左手按在地上——不是刀——是手。灵力从掌心的裂纹渗出——沿着地面像一条蚯蚓一样向西侧蔓延。

三十步的距离,灵力走了十息。

陆沉闭上眼睛,用残响感知那个符点的位置——三寸深,青石板裂缝——在那个裂缝的边缘,他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的火属性灵力痕迹。那是陈清衍打符点时留下的——已经过了很久,微弱到像呼吸在冬天里化成的雾气。

灵力触到了那一丝痕迹。

然后——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性的嗡鸣。不是爆炸——是点燃。像一把很久没有点燃的炉子被重新拨动了进风口。

火阵进入预热。

陆沉松手。灵力断了。他瘫倒在碎石里,左臂整个都在抽筋。掌心的裂纹现在不只是红了——是变成了深紫色,边缘在往外渗血。

但周围的声音变了。那些啃咬木头的细微声响停了。矿务局院墙里面的蛊虫群全部停止了活动——不是死亡——是静止。被火阵预热产生的低频火属性灵场压制住,不敢动弹。

秦执事大口喘着气——他把手重新按上令牌,把封禁重新加回全强度。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真的——真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在听另一个声音——不是矿道里火阵的嗡鸣——是风里的。

一个人——正以御风术的速度从东边赶来。

不是两个时辰。是一炷香之内。

玉佩的烫现在像一块烧透的烙铁贴在他胸口——不是警告——是指引。

陈清衍来了。

(第九十四章完)

📖 正版连载:https://novel.hbjllaw.cn
作者原创·转载请联系 微信号:LS_WangX
交流QQ群:763742538

— 分享本章 —
读者交流群
群号:763742538 点击复制群号,打开QQ搜索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