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代价
矿区的水银泄露在三个时辰之后被控制住了。
不是封住了,是引导。沈执事从内门调来了一个水系法阵,用三道灵力压制住了地下涌出的水银蒸汽,然后把泄漏方向引导到了矿区东侧已经塌陷的废坑道里。白烟不再往上冒了。但废坑道的底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银白色的液体。水银在晨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安静——像一面镜子。但没有人敢往镜子里看。
封锁线在三里外拉了起来,不是物理的,是禁制。刑堂用的禁制带,淡金色的灵力线绕着整个矿区围了一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有殷天行的令牌批条。
陆沉站在封锁线内侧——陈清衍旁边。
陈清衍的右手已经被殷天行看过,他的诊断只说了三个字:”没救了。”不是治不了,是没救了。火阵过载把右手的经脉全部烧断了,不是烧坏,是烧没了。焦炭层底下连一段完整的经脉都找不到。筋膜和经络被火属性灵力全部焚尽,从手腕到指尖——不可逆。
“手——”陈清衍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陆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疼——是确定。
守界人的左手还在——左手还能握剑。但右手是废了——不是暂时的——是永远的。
“麒麟臂——”殷天行说,”内门的筑基修士有一种麒麟臂的替代,灵石驱动,能恢复三成力,但你不是内门的人——”
“不需要。”陈清衍打断了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右手废了就废了。左手还能用。”
殷天行没有再说。他把一个药瓶放在陈清衍身边的地上——药瓶里面是化淤散。对烧毁的经脉没用——但能止住感染。
陈清衍没有拿——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封锁线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登记的矿工。
矿工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没有人说话。因为矿没了,矿没了就意味着工钱没有了,工钱没有了就意味着饭没有了。一个矿工的妻子抱着一个大约四岁的孩子站在封锁线外的土坡上。孩子还在吃手指,他不知道矿塌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妈妈在发抖。
殷天行清了清嗓子。”没有矿难赔偿,这事不是我决定的,是条例。矿不在了,矿务局倒闭了,矿工在条例上的身份是流放劳工,不在抚恤范围之内。”
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没有用。
张铁站在封锁线外,何叔躺在他脚边的担架上。何叔的腿,那只被蛊虫咬过的腿,沈执事看过了——治不了——要截。但沈执事还说了一件事,何叔体内的矿尘已经沉积了三十年以上,截肢之后麻醉会很危险。不截——会死。截——也可能会死。
何叔没有选,他闭着眼睛,让沈执事决定。沈执事叹了口气,取出了锯条,在矿工们的沉默里——开始锯。
陆沉转过身去。不是不敢看,是何叔不让看。何叔在矿底下过了六十年,截一条腿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同情的时刻。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哭。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哭,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锯条的声音停了。
沈执事站起来——手上的围裙全是新血——但她说出来的话不是关于何叔的。
“矿区的郎中跑了——带走了所有的药材。”她的声音很冷——”连金疮药都没有留。矿务局的郎中——”
“厉青岩杀的。”秦执事说,他的声音还虚,但能说话了。”半个时辰之前,蛊王破门之前,厉青岩把郎中和文吏全部锁进北区矿道的密室,密室被火阵炸塌了——”
没人说话了。北区,人蛊培育场在的那片矿道,火阵引爆的时候,北区的塌陷最严重。整条北矿道全部陷了进去,从入口到尽头,大概有一百二十丈。
密室如果在里面——没有幸存者。
殷天行朝北方看了一眼。”北区——还有多少人没撤出来。”
秦执事沉默了很长时间。”登记册上有十三个——但密室里面可能还关了被厉青岩扣押的人。具体多少——不知道。”
殷天行闭上眼,三息后睁开,然后朝身后的内卫挥了挥手。”派人去——塌陷区——看有没有洞口,有没有幸存者,能救一个是一个——”
内卫刚要动——沈执事拦住了他。
“北区的水银浓度最高,废坑道引导的方向就是往北,现在过去,你自己也会被水银蒸坏丹田——”
内卫迟疑了一下。
殷天行咬了咬牙。”那就等,等到浓度降下来——”他顿了顿,不看任何人——”——但密室里面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又是一个没人接的话。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无解。
封锁线外——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身影很小,不是孩子,是裹着一块青布。布很破,上面全是泥,但裹得很紧,里面是一个活人。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她走到封锁线跟前,灵力线闪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跨了过去。殷天行没有拦,因为她的胸前挂着一枚腰牌。不是矿务局的,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的腰牌。腰牌上有一个被抹掉了一半的名字。只剩下一个”苏”字。腰牌背后有一道新的刻痕,刻痕里嵌着一层薄薄的金粉。
天玄宗外门——苏婉。
她的左腿跛了,不是崴了,是被什么钝器砸断了一截。她用一根拗歪的矿道铁杆当拐杖。每走一步,铁杆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硄——硄。她走到陆沉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去看陈清衍烧焦的右手。
她点了点头——一个很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事的点头。
“厉青岩——”她说——声音很干——像很久没有喝水,”死了。”
不是问——是确认。
陆沉点头。
苏婉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她裹紧的青布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账册。不是矿务局的账册,是一本自己手写的、用线缝的小册子。纸页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字迹晕开了,但还能看清,每一页都是一行一行的记录。
人蛊培育场——每天进料——出货——流向。
“厉青岩——死之前——给你们背了总坛的走货记录。”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第十八行——赵元——第二十一行——钱崇——第三十三行,宁长老。他背的是对的,但只背了三分之一。”
她把册子往前一翻——翻到第一页。
“从第一行到第三十七行——全是。这个册子是郎中的遗物——郎中在密室被封之前把册子从门缝下面塞出来的——塞完门就塌了。”
她把册子放在陆沉手里。
册子很沉。不是重量——是人。
陆沉翻开册子的第一页——第一行——
矿工王阿四。45岁。肺尘三期。不能用。付三两——遣返。
矿工刘黑子。38岁。体伤可愈。选入——甲等——6号笼。
矿工陈二狗。22岁。无伤。选入——甲等——5号笼。
矿工李老憨。51岁——不能用——付三两——被总坛带走了。
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每一天,都在往总坛送人。不是蛊虫,是人。人可以变成蛊虫,从甲等笼开始,然后乙等笼,然后丙等笼,最后是人蛊。培育场的六只铁笼,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养蛊虫的。是养人的。
陆沉往后翻——翻到中间——翻到了林晚的登记。
林晚。青阳镇猎户。右腿中箭——伤——选入——专留(厉青岩旁批:不用,留着给我,我自己养)。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变了——是后来加的——是一个女人的字。
“林晚——蛊卵植入——第104枚——至今天——蛊卵未激活——存活。”
苏婉写的。她是郎中——郎中被厉青岩锁进密室之前——把记录交给了苏婉。
“林晚——”陆沉说——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哪里。”
苏婉转过头——看着北区塌陷的方向。
“密室——塌之前。我把她放出来了,用你留给秦执事的另外半段铁杆撬开了笼锁,她还能走,右腿伤已经结痂了,我带她从北区的通风口爬出来,爬了大概半个时辰,爬出来的时候,她昏过去了——”
陆沉的胸口提了一下。
“她现在——在哪里——”
“殷执事的内卫把她转移到前山镇的临时收治所了。她的蛊卵还在体内,没有激活,但倒计时还在走——”
“还有多久。”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苏婉看了一眼账册,翻到夹在里面的一张薄纸,纸上画着林晚被植入蛊卵的日期,在记录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横,又划了一道,一共七十二道。
“七十二个时辰,已经过了——”她数了一下,”——四十八个时辰。蛊卵孵化倒计时,还剩二十四个时辰。”
两天。
陆沉把册子合上——递还给苏婉。
苏婉没有接。
“给你——你是矿工,这上面写的全是你的同类。我看不了,我看了三天不敢合眼了——”
陆沉没有再接册子。他看了苏婉一眼——点了下头——把册子塞进怀里。
然后他看见了封锁线外的一个人。
不是矿工,不是内卫,不是执事。是一个穿着灰色旧袍的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在封锁线三步之外,被灵力线挡着,但脸上不是等——是在找。
他的眼睛在找陆沉。
不是认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他胸前没有腰牌,但他灰色旧袍上有一道淡淡的纹路,不是绣的,是烫出来之后又被磨掉的,曾经是外门的标志。
陆沉走了过去——走到封锁线内侧——隔着灵力线——看着这个人。
“我是赵元。”那个人说,声音很哑,”外门执事,赵元。厉青岩账册上的第十八行——收蛊晶——每月三百枚——两年——是我。”
陆沉没有回答。
“他死了——厉青岩死了,我不用再交了。”赵元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口的油纸包,往地上一放——”这是这个月的。三百枚蛊晶——没交——给你们——”
他的声音没有痛苦——只有非常深的累。
“他威胁——不给蛊晶,就把我矿工出身的事报上去,矿工出身的执事不能留在外门,我当了三十年执事,升不了内门,我知道为什么,我不在乎,但矿里的事,矿里的事我看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我不想忍了。”
他把油纸包推到灵力线上,被禁制挡着,推不过去。但他放下来了——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要求谅解,只是来还东西。
陆沉没有叫他。
封锁线外面,殷天行的两名内卫清点完所有矿工,登记了姓名——年龄——矿区岗位,然后让他们原地等待。没有安置方案,因为矿务局不存在了,宗门没有义务安置流放劳工,条例上就是这么写的。
秦执事看了一眼沈执事。沈执事没有看他,只是在给何叔的截肢创口上撒金创散。她带的,自己的药——不多——但分给每个受伤的矿工,刚好够。不是算好的,是她把所有药都拿出来了。
陆沉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右手。石化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现在右脸颊也全是灰色的石质了。右眼下缘的下一处青色已经很明显——下一处——下周——石化就会蔓延到右眼窝。
苏婉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
“在石化。”
“我知道。”苏婉说,声音很轻,像是医生跟病人说话,”你最近的损耗,不止是界脉余烬。你身上的灵力流动,跟所有人都不同,你不是在消耗灵力,你是在被某种东西——转化。”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陆沉自己也在想——但不敢说出口的词。
“界脉——在把你转化成界的一部分。”
陆沉低下头看右手的石质表面——看那些细密的岩层纹理——看右脸颊被蛊毒腐蚀出的那个凹坑——看右眼下缘的那一圈青色。
“转化完成了——”他问——”会怎样。”
苏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自己的跛腿——看着那根拗歪的铁杆——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青布——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医生该说的话。
“腿断了——就拄拐杖。眼瞎了,就练耳朵。被盯上了,就走野外。被宗门绞杀了——”她抬起头,”——那就是该死了。”
她是个外门弟子——但她说话的样子——比殷天行更像一个执法者。
封锁线外,殷天行的内卫开始收殓厉青岩的尸体。不是用人扛。是用灵力术把尸体浮了起来,然后往一张绘着法阵的担架上一放,盖上了一个灰白色的裹尸布。裹尸布上印着天玄宗的宗门火纹。象征着一个修炼者被收殓在宗门的记录底下。
但厉青岩的尸体上——蛊丹碎的碎片还在往外流——绿色的血液把裹尸布的前半片染成了一个污渍斑驳的墨绿色。
殷天行低头看着他。
“他说了——”殷天行忽然开口,不是对任何人——”他最后背了三条,第十八行,第二十一行,第三十三行——”
“不止三条——”苏婉说。
“我知道。”殷天行点头。”账册里面有三十七条,厉青岩只背了三条,但他背了最重要的那三条——赵元——钱崇——宁长老。”
他顿了顿。
“前两个是用来给刑堂交差的。最后那个——宁长老——”他没有说完。
因为宁长老的案件不是丁级执法使可以处理的——宁长老是天玄宗的十二位内门长老之一。三年前的宗门大会——他在。
“这个案子——”殷天行把厉青岩的裹尸布往上拢了一把——盖住了被染绿的部分,”厉青岩背出了宁长老——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怕。”
“我不怕。但我一个丁级执法使——带两个乙级的报告——回去只有被搁在档案室压三年的份。”
陆沉走了一步,走到殷天行面前,把厉青岩的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翻到第三十三行,铺在裹尸布上。
“三十三条——全是。给他多少——”
“——公道——”
“——已经给了,他人都死了——”殷天行说,但他的声音收住了,因为陆沉在看他。
不是愤怒的眼睛——是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
“我做不到——”殷天行说,不是拒绝——是承认——”我一个丁级执法使,捅不到长老层面,但我上面有人——”
他顿了顿——然后把账册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法袍内衬——靠近心脏的位置。
“省院——天玄宗的审判院,独立于刑堂,不归内门管,直隶宗门。我把这个交给省院,宁长老就会下台,不是他被审,是他下台,他所有的门生都下台,这里面一翻,三年审不完——”
“代价呢——”陆沉问。
殷天行沉默了片刻。
“我——丁级——在省院没有交账的交情——要找人——对省院提一件案子,同时送一份证物,证物是矿工郎中的遗物,证人是一个半石化的炼气四层和一个外门的残废女弟子——”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苦笑。
“送我上去的人——把我当枪使——案子审完了——枪就可以扔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殷天行看了厉青岩的裹尸布一眼——看着布上的血渍——看着矿区还在升起的最后一缕白烟——然后说了一句不像是一个丁级执法使应该说的话。
“因为厉青岩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矿工的儿子,死在水银脉里,变成了蛊体,然后被总坛变成了宗门的刀。但这把刀在死前,选了把刀刃反过来,砍向了自己砍过的一切。”
他把裹尸布拢好——站起来——朝两名内卫点了点头。
“走——带上厉青岩——回内门——省院——天黑之前,我要把这个案子递上去——”
内卫开始抬担架。
殷天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不是为你——是为矿。”
然后他走了。
担架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地跟在殷天行身后——五个人——五道遁光,从矿区升起,往东北方向飞去,渐渐变成了晨雾里的五个小点。
苏婉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会不会交。”
“会。”陆沉说——”因为他怕不是厉青岩——是下一个厉青岩。”
苏婉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拄着她的歪铁杆,慢慢朝着封锁线外的伤残矿工走去。跛了,但走得很快,因为有人在等她。
陆沉转过身——面对着塌陷的矿区。
地面已经完全停止了震动。水银白烟不再上升,废坑道里的银色液面不动了。矿区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废墟。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片连着一片的碎石堆,和从石堆之间向上翘起的矿车铁轨,铁轨被火阵的气浪掀弯了,像被拧断的骨架。
但他的残响还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不是界脉,界脉余烬已经烧光了。不是蛊虫,蛊虫在火阵启动的时候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水银淹了。是一种很微弱的,从很深处传来的,灵石的气息。
不是新的灵石,是火阵引爆之后,聚火引核心残留下来的火属性灵力,在地下缓慢地弥散。像篝火烧完之后,还会发出一个时辰的热。
他把赤焰刀插在地上——右手无法握住——左手握刀插稳。
然后他盘腿坐了下来。
矿没了——但他还是矿工的儿子。矿没了——但矿脉的气息还在地下。矿没了——
——但淬灵阵还能用。
火阵过载引爆之后残留的火属性灵力,浓度比平时的矿脉灵气低十倍——但还在——还在弥散——还在渗。
他闭上眼睛,左手按在赤焰刀的刀柄上,不动了。不是修炼,是在听。听那些散逸的、即将消失的火属性灵力,在他的残响里变成星星点点的共鸣,然后一丝一丝地被界脉灵根吸过来。
很慢——非常慢——慢到像从沙子里挑铁粉。
但他在吸收。
炼气四层的根基,在今天之前,已经被火阵的冲击震松了。界脉余烬烧完之后,他的丹田空得只剩一个壳。但现在,一丝一丝的火属性灵力渗进壳里,不是在装满,而是在硬化,在把那个壳变成一种比之前更结实的结构。
炼气五层——不是积累——是铸造。
他没睁眼,但他感觉到了,右手食指指尖的石化表面上,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从裂开的石质纹理底下,透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还没冷却的光。
代价——不全是伤害。界脉在转化他的时候,也在赋予。右手石化了九成九,但剩下的那一丝,正在接触某种新的灵力形态。不是界脉——是火。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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