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山边小村
黄昏时分，苍玄界南域，青芒山脉脚下。
一座不起眼的小村依山而建，稀稀落落的土墙茅屋散落在溪流两岸。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石碾旁抽旱烟，烟气混着炊烟，被山风扯成一缕缕灰线。
远处灵矿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每日都会响起，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村里人早已习以为常，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有溪边洗衣服的妇人偶尔抬头，在围裙上擦擦手，嘴里嘟囔一句：”又炸了。”
灵矿炸洞，不是什么新鲜事。
陆沉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十五岁，身形偏瘦，皮肤被山风和日头磨得粗糙发黑。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总像在观察什么。此刻他画的是灵矿的坑道走向——这是他跟着父亲下矿时默默记下来的。
三条主坑道，七条支脉，最深的地方在地下三百丈。
他记得清清楚楚。
“沉儿！”
屋内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陆沉把树枝一扔，起身走进屋里。
灶台上热着一锅稀粥，旁边是一碟咸菜。这就是今天的晚饭。
林秀娘坐在矮凳上，借着灶火的光缝补一件灰色的长袍。那是低阶修士穿过的灵衣，被灵气浸染过，布料比寻常衣物结实得多，但也难洗得很——上面的灵渍必须用特殊的草汁才能搓掉。
她一天要洗二十件这样的灵衣，换三枚铜钱。
三枚铜钱，能买半斤粗米。
“爹呢？”陆沉问。
“还没回来。”林秀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没停，”矿上今天又加了一班，说是上面要加量。”
陆沉没说话，坐到桌边等粥凉。
他注意到母亲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新割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好利索。
灵衣上的灵渍伤皮肤。洗久了，手会裂，会烂。
母亲从不提这些。
“今天又有人来测灵根了。”陆沉忽然说。
林秀娘的针线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嗯，”她语气平淡，”测出什么了？”
“隔壁刘家的小子，灵根三品，被天玄宗的人带走了。”陆沉用勺子搅着粥，”全村都去看热闹。”
“你没去？”
“没有。”
林秀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去看看也好，长长见识。”
陆沉没接话。
他没去看，是因为不想看。
那种场面他见过三次了。天玄宗的修士驾着飞剑落下来，全村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测灵根的玉简在阳光下闪着光，被选中的孩子满脸狂喜，没被选中的——
没被选中的，就像他。
三年前那次测灵根，他也跪在人群里。玉简在他手腕上贴了一下，亮了——但亮得极暗，像快要灭的烛火。
“灵根有，但极劣。”
那个修士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喊了下一个。
极劣灵根，等于没有。
从那天起，陆沉再没去凑过那种热闹。
“粥凉了，吃吧。”林秀娘放下针线，把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沉端起碗，三两口喝完了。
“我出去一趟，接爹。”
“天快黑了——”
“没事。”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他站起来，拿过门后挂着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漫上了山腰。灵矿的方向，那沉闷的轰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陆沉加快了脚步。
灵矿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青芒灵矿”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石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修士，腰间挎着法器，面无表情。
凡人矿工从石门里鱼贯而出，一个个灰头土脸，脚步沉重。
陆沉在人群里找着父亲的身影。
矿工们走得很慢。他们在井下待了整整一天，背上的矿篓勒出的印子隔着衣服都能看见。有几个年轻矿工的肩膀上渗着血——那是矿篓磨破皮后又泡在汗水里发炎的结果。
没人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矿上规矩，完不成定额扣工钱，耽误工期扣三倍。至于受伤——受伤是你自己不小心，和矿上有什么关系？
陆沉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心里越来越紧。
没看到父亲。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走到石门前，对守门的灰袍修士说：”这位仙师，我找个人。”
灰袍修士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看一只蚂蚁。
“谁？”
“陆铁山。我爹。”
“没这个人。”
“他今天在丙号坑道——”
“我说了，没这个人。”灰袍修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陆沉没动。
他看着灰袍修士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
矿工出井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丙号坑道的矿工比平时少了一半。
而且，石门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封禁阵纹。
那阵纹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是今天刚刚刻上去的。
丙号坑道……封了？
陆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身就走，没再多问一个字。
问也白问。修士不会对凡人说真话。但他知道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看到丙号坑道出口的地方。
他沿着矿场外围的碎石路往北走，绕过一道山梁，翻上一片乱石坡。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口，是早年开矿时挖的，后来因为坑道改道被弃用了。
但陆沉知道，那个通风口还通着丙号坑道。
他趴在通风口边，把耳朵贴上去。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采矿的炮声，是石头塌方的声音。
接着是惨叫。
很多人的惨叫。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的班次在丙号坑道最深处。如果塌方发生在最深处——
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三个字是父亲教他的。
每次下矿遇到危险，父亲都会说这两个字。不急，先看看。不急，再想想。不急，总有办法。
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画坑道图。丙号坑道的主巷道往东延伸三百丈，在第二个岔口分出三条支脉。父亲今天应该在第三支脉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条新开的矿脉，灵石品质很高，最近几天加的班都是在那边。
如果塌方发生在第三支脉……
通风口里又传来一阵闷响，比刚才更近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快跑——！丙三塌了！全塌了——！”
声音在坑道里被拉长，变了调，像鬼哭。
陆沉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慌。
他缩回身子，从乱石坡上滑下来，一路跑回了村子。
他要去一个地方。
村后山坡上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庙里供着一尊泥塑土地公。泥塑底座下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藏着父亲的一件东西。
那是三年前矿难后，父亲从井下带出来的。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但陆沉碰过一次——碰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一片火海。
无边无际的火海，烧得天空都是红色的。
然后他的鼻子流血了，整整流了一天。
父亲把那块石头藏起来，告诉他：”这东西不寻常。但咱是凡人，不寻常的东西拿不住。先藏着，等你长大了再说。”
现在，陆沉不知道那块石头能不能帮上忙。
但他必须去试。
暮色中，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后的小路上。
身后，灵矿的方向升起了浓烟。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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