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火阵就绪

天亮前下了一场雨。

矿区的地面被淋成了一片深灰色的泥浆,矿渣堆的边缘渗出暗黄色的水痕。陆沉蹲在工具棚的檐下,把铁签蘸上朱砂粉末调好的浆料,往左手的掌心里试了一下黏度。雨后的空气潮湿,朱砂浆比昨晚稀了半分——得加一撮精铁矿粉。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挂,矮身钻出了棚子。

陈清衍已经等在外面了。守界人穿着一件矿工的灰麻褂子,和平时的锦袍截然不同——在晨雾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刚从夜班下来的老矿工。他把一张画着七个圆圈的地形图塞给陆沉,每一个圆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标着方向:”东偏北三丈””食堂后墙左二柱””矿道三号口青石墩底座”。

七个感应符点。今天天黑之前,每一个点都必须布设完毕。

两人分头行动。陈清衍去仓库外围的三个点——他在矿区待了十年,对每一寸地面的变化都心中有数。陆沉去剩下的四个——食堂、矿道入口和主干道交叉口,全都在人流密集的区域。白天布设,不能被人看到。

最难的是食堂后墙。

陆沉把第四个符点留到了午时——矿工们午饭的时候。人最多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隐藏。他从厨房后门溜进食堂后院,蹲在地上假装捡矿渣,左手的铁签在泥地上一笔一笔地刻出了感应符的核心纹路。符纹只有巴掌大——一个由两道交叉弧线组成的不规则菱形,中间嵌一滴赤熔砂粉末。

后厨的老张走出来倒泔水的时候,陆沉已经把碎石盖回了符点上,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泥。

老张对他点了点头。矿区里的矿工,从来不多嘴。

到申时,七个感应符点全部布设完毕。

陈清衍回到了工具棚。他在仓库外围三个点的布设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东侧的灵力节点早在半年前就被厉青岩加固地基时切断了。符点布上去了,能感知到灵力流动,但这个节点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火阵的传导。

“传导走偏的话,”陈清衍低声说,”火焰会往回烧。烧到培育场上面,火会灭。”

陆沉蹲在地上,把矿区的地形图重新摊开来。东侧节点不能用——那西侧的节点能不能借力?

西侧是工人食堂和矿道入口——不在厉青岩控制的地基范围内。但西侧的灵力节点在地底七丈,比火阵的三丈深得多。要让火阵的聚火引够到这个深度,必须在阵基和节点之间打一个”连通槽”——在岩层里直直向下钻出一个足够深的细孔。

向下钻四丈。用铁凿。

左手。

“我去。”陆沉站了起来。


钻连通槽是一件枯燥到极点的工作。

陆沉重新钻进废弃矿道,伏在三圈聚火引的正上方,左手握着铁凿,垂直往岩石地面下方凿孔。每一凿只能削下一片比指甲盖还薄的岩片。铁凿在岩石上打出规律的闷响——叮。叮。叮。每一次击打的力量必须完全一致,力道大了碎屑会堵住孔洞,力道小了进度几乎停滞。

一个时辰之后,铁凿只下去了不到半丈。左手的虎口已经被震出了一圈紫红色的淤血。

他停下来,把手掌摊开看了看。虎口的皮肤破了,血和朱砂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难看的暗红色。他把手背在布袋上蹭了两下,换了个角度继续。

又一个时辰。

铁凿的刃尖磕到了一块硬得出奇的岩脉——可能是铁矿石的母岩。铁凿在上面打滑,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音。孔洞周边震下了一小片碎石,差点把凿出的孔给堵死。

陆沉放下铁凿。他闭上左眼,把灵力沿着左手掌心慢慢推了下去。界脉灵根在丹田里微微颤动,感应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样顺着铁凿的刃尖延伸下去——穿过半丈的花岗岩,触到了铁矿石母岩的边缘。

母岩底下是空的。水蚀溶洞。

他把铁凿偏了半寸,绕过铁矿石的硬面,从母岩侧面斜穿了进去。

再往下凿。

天黑的时候,铁凿的刃尖突破了最后一片岩石,进入了一个疏松的砂层。砂层下面就是西侧的灵力节点——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灵气从孔洞底部漂浮上来,混合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四丈的连通槽。通了。

陈清衍在废弃矿道出口等他。他看着陆沉从洞口爬出来——左手的虎口和掌腹全是血泡,肩膀上挂着铁凿,布袋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

“通了?”

陆沉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软,靠着岩壁滑坐了下去。

陈清衍递过来一个粗瓷碗。水温热,里面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药草的叶子。陆沉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陈清衍说。


苏婉在工具棚里烤了一炉粗面饼。

她把木炭炉子封了,把饼码进竹筐里,又在竹筐旁边放了一只封口的粗陶罐——里面是煮好的草药汤。陆沉进来的时候,她把一双干净裹手布推到了桌面上。

陆沉坐下来,用裹手布把左手缠了一圈。手指包紧以后,颤抖减轻了一些。

“仓库的情况我画下来了。”

苏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纸。纸面上画着仓库内部结构的俯视图——货架位置、夹层入口、铁门朝向,甚至连正门守卫的站位都标了”戌时换岗”的时间。旁边的空白处还写着一行小字:

“厉青岩每晚戌时二刻巡仓,带一个筑基初期的跟班。昨天换了第二个——灵力偏火属。”

陆沉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苏婉对仓库的了解深入到了每一个换岗时间和每一个守卫的灵力属性——这不是外围线人能掌握的信息。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是守界人。”

不是问句。

苏婉的手停在竹筐的边沿上,没有抬头。

“十五年。”

厨房的余光从棚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一只脚站在暗处,另一只脚站在油灯的光圈里。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在矿区做了十几年粗活的妇人——身材微胖,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干净的煤灰。

但她的眼睛不像一个普通妇人。

陈清衍放下手里的地形图。

“当年你父亲决定查厉青岩之前,先找的是她。她是你父亲在矿区唯一的联系人——守界人在矿区的眼线。”

陆沉握裹手布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是怎么拿到那些账册和信笺的。矿工没有权限进仓库,没有能力调查筑基期管事,没有渠道接触到蛊晶的运输记录。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矿工。但有人为他打开了这些门。

这个人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用围裙擦手上的煤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跟你爹认识没几天。”苏婉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事,”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别人都是低着头做人,他抬头看了一下。我就知道这个人会自己去查厉青岩,最后会把自己查死。所以我帮他。”

她帮了他两年。

她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把钥匙——铁锈斑驳的老钥匙,齿口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她把钥匙放在桌面上,”他最后一次进仓库之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如果他回不来了,等你长大以后交给你。”

陆沉接过了钥匙。生铁的冷意隔着裹手布也能感觉到。

“开什么?”

“他没说。”苏婉的目光从钥匙上扫过,”他只说——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的。”

陆沉把钥匙攥在了左手手心里。

工具棚外面传来换班的矿工号子声。酉时快到了。矿区的一天正在结束,而属于陆沉的一天还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他把裹手布又紧了一圈,站起来对着陈清衍和苏婉把他们两人都看了一遍——一个筑基后期的守界人,一个在矿区潜伏了十五年的密探。还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的铁钥匙。

“行动计划。酉时救矿工——酉时三刻引爆——戌时收网。”

“从第五号矿道下去。”陈清衍说,”培育场在矿道底部往东八十步——沿着火脉裂隙的走向就不会走过头。救出矿工之后,沿原路退到地面,然后点火。”

“厉青岩呢?”

“火阵一炸,他会出动的。”陈清衍把手按上桌子,”他有一个筑基初期的跟班。我来对付厉青岩——跟班你负责。”

“我不会用右手的刀。”

“你用左手的。火阵。”

陆沉把左手按在桌面上,和地形图的边缘齐平。裹手布下面微微透出暗红色——是血。

“苏婉。”

“我在西区。”苏婉说,”告诉那些矿工的家属——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煤油灯的灯芯短了,火光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工具棚陷入完全的黑暗。三个人影在黑暗中各自起身,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还有六个时辰。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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