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最后准备
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
西区矿工工棚是一长排由废旧矿车铁皮拼成的低矮棚子,屋檐只够遮到人的肩膀。棚子里挤着二三十个矿工,横七竖八地裹着破棉絮,鼾声和磨牙声混成一片。棚角的煤炉子早就灭了,空气里残存着煤灰的干涩味。
陆沉蹲在工棚后面的碎石堆旁。苏婉蹲在他旁边,用拇指朝工棚第三间努了一下嘴。
“张大山。甲号矿道的爆破手,十二年了。左手被石头砸断过,厉青岩没给他治好——说他干活不卖力。实际上是因为他不肯在选矿的时候偷工减料。”
陆沉点了点头。他见过张大山。一个肩膀极宽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大,喝酒以后会拍桌子骂厉青岩的儿子。但第二天酒醒以后还是会带着哑的嗓子走进矿道。
“何叔在隔壁那间。”苏婉压低了声音,”去年他儿子——何小乙——被蛊晶毒死了。全身发黑,七窍流血。厉青岩说是矿道熏气中毒,把人拖到炉山镇焚化炉烧了。没留尸体。”
陆沉在陈清衍的密室中见过何小乙的名字。那是一个被写进账册里的”废料”——噬灵蛊测试失败后被处理掉的牺牲品。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
“我去叫他们。”
她走进工棚五分钟后,张大山从里面钻了出来。矿工眯着被煤炉子熏红的眼睛,看了陆沉一眼——然后认出来了。这是那个丙号坑道塌方中活下来的小子。
“你要干什么?”
“揭发厉青岩。”
张大山没有接话。他用那双炸过矿道的粗手在自己肩膀上搓了几下,把一件旧棉袄往身上裹了裹。东边已经开始泛灰白了。
“你知道多少人试过吗?”
“知道。没一个活着。”
“那你还?”
陆沉从怀里掏出了五封信——从仓库夹层偷出来的,从陈清衍密室继承的。上面盖着缺口的圆圈。他把最上面的一封递给了张大山。
张大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识字不多,但那封信上记录了一个名字——他认识的一个矿工,三个月前被”调去另一个矿口了”。
何叔从棚口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看信。他只是站在冷风里,用一双被煤灰染成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东边渐渐发亮的天际线。
“蛊晶怎么杀?”他只问了这一句话。
“火。”
“够了。”
镇东头的破庙在山脚下的一片乱石滩里。
这是一间废弃了很多年的土地庙,房椽缺了一角,石香炉倒扣在地上。院子里长满了没膝的枯草。一个瘦得像一根老树杈的老人蜷在庙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盖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压着一只木匣子。
陆沉和张大山、何叔走到庙门口的时候,老人抬起了头。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谁?”
陆沉蹲下来。老人的脸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但眼睛很亮——那是一个做了几十年账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在盯数据,不是在盯人。
“厉青岩的旧账房?”
老人的干瘦手指从油布底下伸出来,按住木匣子的边缘。
“我死了很久了。厉青岩对外面说的——账房先生去年冬天走夜路,掉进废矿坑里摔死了。”
“您没死。”
“快了。”老人咧开嘴,露出几颗被烧焦虫牙熏黑的牙齿,”蛊在肚子里。他要我在死之前把旧账烧了。我没烧。”
他把木匣子从油布底下拖出来,打开了锁扣。
匣子里装的是暗账副本。
不是矿区公账——矿区公账每一笔都写得漂漂亮亮,采矿量、运货量、工人薪饷,一笔一笔工整得像印上去的。匣子里的这本账是另一套:人口输送记录。每半个月,矿区会安排一批矿工去总坛——去的全是”新来的”,没有家属,没有登记。对外称”培训”,但再也没有一个人回来。
账册上用朱砂画着带缺口圆圈的标记。
“多少人?”陆沉问。
“每批两到三个。”老人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划过账页的污痕,”我记了四年。一共七十一口。”
七十一。
陆沉把账册捧在手里。纸张的边角已经被翻烂了,有些页上沾着水渍——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眼泪。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对老人抱了一下拳。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木匣子推到了陆沉面前。
“带走吧。我用不着了。”
回西区的路上,天色开始变了。东边积起了厚墩墩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矿区上空。风从山体缺口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灰和碎石。
工具棚前面,六个人凑在了一张旧木桌周围。
张大山——爆破手,十个时辰之后要在矿道里点燃导火索。
何叔——矿工,儿子被蛊晶毒死。他手里攥着儿子的遗物,一颗被药水泡烂的舍利子。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物证。
老账房——暗账副本,手记四年七十一人。
还有三个被逐出宗门的弟子。
第一个叫周平,原天玄宗外门弟子,半年前因”偷盗灵石”被逐出宗门。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孙执事抽取弟子修为的密室,被厉青岩栽赃除名。他手里有当年在密室地板上刮下来的蛊虫蜕皮。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第二个叫丁小乙,原万宝斋学徒。三年前因为拒绝替厉青岩运送蛊晶,被打断了右手腕,扔出万宝斋后门。他的右手比陆沉的还要僵硬——那是骨头没接好的后遗症。但他记得每一批货的去向、每一次交货的接头人的面孔。
第三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陆沉愣了一瞬。
是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矿区最普通的灰麻褂子,头发扎得很紧。她是矿区洗衣房的工人。
苏婉替他说了。
“她弟弟是矿工,去年被送进了’种子计划’——厉青岩的人蛊培育场。出来的时候不认人了。她一直想报仇,没有机会。”
六个人。
不需要全部——只要有三个同时站到刑堂里去,同时说话,同时拿出证据,厉青岩在刑堂的二十年经营就会从根上松动。
张大山把陆沉的五封信摊开在桌子上。
“这些够吗?”
老账房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翻完。然后把暗账副本和信笺并排在了一起。朱砂标注、缺口圆圈、运输路线、接头暗语——所有碎片拼起来,是一张完整的犯罪地图。
“够。”老账房说,”但他还活着。他活着的话,这些人没有一个会开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集会的热度上。
厉青岩活着——筑基期、在矿区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有筑基期跟班和十几个练家子守卫。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自己的名字。刑堂会怕他,证人会怕他,连执法堂的修士都会掂量一下得罪一个筑基期管事值不值得。
所以厉青岩不能只是被揭发。
他必须倒下。
陈清衍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灵力残余气息。
他把火阵的最终启动方案复述了一遍。地面七点确认——全部在指定位置,感应纹路新鲜。地下三圈——聚火引与西侧节点联通,连通槽深四丈,灵力通道畅通无阻。引爆节点选为培育场东侧三丈的聚火引核心——也是蛊王日常栖息的位置。引爆后,地火从聚火引向上穿透培育场,同时沿矿道侧向延烧至仓库外围,最后从西侧节点喷出地面。
火流的路径覆盖了厉青岩在矿区的三个核心据点。
“酉时救矿工。酉时三刻引爆。戌时收网。”
陈清衍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按着怀里的地形图——那张图已经画了快一年,每一根线条都是一次标记。今晚它最后一次被摊开在人面前。
“厉青岩。”
“我来。”陈清衍的回答像熔炉里的铁水倒进模子——没有余地。
陆沉没有再说话。他把父亲留下的铁钥匙从左手掌心里翻开看了看。齿口磨钝了,锈迹一层叠一层。他还不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
但他知道,父亲在把钥匙交给苏婉的时候,已经走上了和他现在同一条路。
他把钥匙收好,站起来,走到棚外。
矿区上方压着沉重的云层。低低滚动的声音不是雷——是山体深处的灵力流动在变迁。风带着微弱的硫磺味从矿道口灌进来。
离天黑还差两个时辰。
陆沉在枯树下找到了一截还能坐人的木桩子。他坐下来,把左手摊开——虎口的血泡已经干了,裹手布上渗出一条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右眼不看了。右手垂在身侧。右脸从颧骨到下颌线,已经没有知觉了。
但他的左手握住了膝盖。
六个时辰。
(第八十九章完)
📖 正版连载:https://novel.hbjllaw.cn
作者原创·转载请联系 微信号:LS_WangX
交流QQ群:7637425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