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白无垢的先遣队


子时刚过,地底据点的灵灯压成暗橘。林晚坐在石沿边,左太阳穴上那道灰紫色细纹隐隐显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肩头停着一只小蛊虫,翅半张着,辨位时比睁眼更准。

陆沉在两步外盘膝。右行脉线慢半拍,他能感觉——是迟钝,不是痛。灵力从丹田向左肩绕过去时已经多转了一个弯,到达指尖时总比左半身的节奏滞后那么一丝。

“有东西来了。”林晚忽然说。

她的声音轻,语序却比平常慢。陆沉睁开左眼。右眼窝是死的,石化蔓延到耳根那阵就死了。

“多远?”

“三里。”

“多少人?”

林晚没有立刻答。蛊虫翅振了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跌得深,她才开口:”气味不对。”

陆沉左眼专注时暗红隐现。灵踪开。热图铺开,他用左半身的灵踪扫出去——三里外确实有动静。二十余道灵气痕迹,密集,沉稳,筑基后期以上。

但林晚说的是”气味”。

“不是修士的味道。”林晚说,肩头蛊虫翅又振了一下,”有蛊虫的腥,有灵力的涩。还有第三种东西……”

她停住。陆沉等。

“药蛊引。”林晚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养蛊人的标记。蛊虫吃了她的药长大,所以她身上会带。”

“养蛊人。”

“嗯。蛇阁执令使级别才会有这种药味。”林晚左太阳穴的灰紫纹又显了一下,”普通蛊修身上只有前两样。这一位……”

她没说下去,但陆沉懂。普通蛊修是放出去的工蚁,养蛊人不下场——她一下场,意味着有她要亲自收的东西。

左眼热图里,那二十余道痕迹正缓缓往古城外围压来。其中一道比其余的粗一倍,颜色发深,节奏慢——那是养蛊人的位置。

“还有。”林晚又说。

陆沉看过去。

“那二十人里有一个信号是单独的。”她说,语速比刚才还慢,”比那养蛊人的还深。像是……”

她顿了顿。

“像是在他们之上。”

陆沉左肩的灵踪微微发紧。他没接话,等林晚把话说完。

“蛊王。”林晚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肩头那只蛊虫忽然收翅了,整只缩进肩窝,像在躲,”白无垢手里的那个。”


苏问道从议事石室走出来时,手里还握着剑。拇指习惯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茧厚得发亮。

“二十人。”苏问道坐定,声音冷而稳,”筑基后期以上至少十五人,剩下五人是初入筑基但带蛊。带队的是养蛊人。”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右耳听苏问道时声音发糊,要侧过左耳去才听真切。右脸从嘴角到耳根都僵着,他侧头的幅度比平时大,苏问道没问——石化蔓延到耳根那阵之后就不问了。

“是蛇阁的人。”林晚补充,”药蛊引只有蛇阁有配方。”

“蛇阁执令使。”苏问道念出这个名头时,剑鞘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蛇娘子。”

“是。”林晚点头。

“我听过她。”苏问道拇指在剑柄划痕上又磨了一下,”她来——”

“她不是为了白无垢。”陆沉接上来,”白无垢是借道,她借的是另一头。”

苏问道看过来。

“传送阵。”陆沉说,”她要的是那头的机械蛊虫。”

“嗯。”苏问道沉默两息,”灵械界的机械蛊虫,蛇阁至今没见过活的。她来这里是取样。”

“那二十人是饵。”林晚说。

“不是饵。”苏问道摇头,”是挡箭牌。她带二十筑基后期上来,是怕我们真接战要杀人——她要的是一场不打就能取走东西的结局。”

陆沉左眼热图里,那道最深最慢的痕迹确实没有动。她在等。等他们先退。

收集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拼接的脸上左半张是男,眉骨硬下颔方;右半张是女,颧骨低线条窄。界石义眼半闭着,灰光从缝隙里渗。

“蛇。”收集者说,”蛇入药吗?”

苏问道没动。陆沉看了收集者一眼。收集者表情认真,是在学人类社交。

“入。”林晚答得认真,”蛇蜕入药,蛇胆入药,蛇骨入药。活蛇——一般不入。”

“为什么?”

“活的毒性不可控。”

“哦。”收集者点头,顿了一下又问,”那她带活蛇来吗?”

林晚没答。陆沉答的:”带。”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带死物。”陆沉说,”她要活的样本。”

收集者又点头。界石义眼闭了闭,灰光收回去。

“她不动。”苏问道忽然说,”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苏问道拇指从剑柄划痕上抬起来,”我们不动,她也不会动。她要的是取——不是战。”

“那我们怎么打?”陆沉问。

“不打。”苏问道说,”让她取。”

陆沉没接。

“传送阵那头的机械蛊虫她要取走,就让她取。”苏问道说,”我们要的是她取走之后怎么走。”

“苏叔。”林晚说,”她取走之后,那条路就开了。”

“是。”苏问道说,”我们要的就是那条路开。”

陆沉左耳听真切了。他懂了——苏问道要的是让蛇娘子走通那条路,然后顺路摸到蛇阁真正藏机械蛊虫的地方。

“那蛊王呢?”陆沉问。

苏问道沉默了三息。

“蛊王不是她的。”苏问道说,”是白无垢的。她只是替白无垢压阵。”

“白无垢今天派了蛊王来?”陆沉皱眉。

“没派。”苏问道说,”蛊王自己来的。”

陆沉左肩灵踪微微发紧。白无垢没有主动派,意味着蛊王有自己的判断——它在判断陆沉值不值得它出手。

“它在看我。”陆沉说。

“在看你。”苏问道点头,”但没动手。”

“那它在等什么?”

“等白无垢下令。”苏问道说,”它来是看,不是打。看完了就要回。”


陆沉一个人出了据点口。

夜色压下来,地表比地底冷三度。他左眼热图开,视野里古城轮廓发青——那是被抽干灵脉后的余烬。

二十道灵气痕迹停在古城外围一里外。整齐,列阵,没散。养蛊人的位置偏后,居中,没动。

陆沉没往那二十人的方向走。他从侧面绕,热图贴着地面扫——那二十人里有一道痕迹非常细,几乎是透明的。他多扫了两遍才确认。

那道痕迹不在地上,在地下。

养蛊人在地下埋了一只蛊。

“……”陆沉停了。

他用左耳听。风里没有翅振声——那是死蛊。死蛊在地底不动,但有热。热图里它发青蓝,埋在养蛊人前方二十丈处。

“埋饵。”陆沉想,”是试探。”

试探谁有灵踪,试探谁的反应,试探谁在暗中接应。

陆沉没退。右眼窝里空了,他用左眼死死盯住那道青蓝热。

他右手也空着——右手是石壳,从指尖到肩锁骨。没法握刀。重心压在左腿,右腿膝下是石,他每挪一步都要先让左腿撑住。

忽然那道热动了。

不是蛊动——是蛊在裂开。

陆沉左肩的灵踪猛地收紧。三十丈外那二十人里有一道痕迹忽然跳起来,往他这个方向压过来。速度极快,筑基后期中的顶尖。

陆沉右腿膝下是石,他跑不过。他把重心压到左腿,右手僵——右手本来就是石。他左手从腰侧抽出赤焰刀,刀身一翻,灵力卷出半弧火色。

那道痕迹压到十丈。

陆沉左眼热图里看清——是一只蛊虫带头冲出来,后头跟着的才是那筑基后期。蛊虫是青黑色,背上密布细孔,喷出来的雾是白的。

毒蛊。

陆沉退了三步。左手刀起,火色卷出去烧那白雾——烧得开,但烧不光。雾散了又聚。

那白雾飘散的方向是朝他右脸。右脸从嘴角到耳根都僵着,嗅觉比左半边钝了一倍。他闻不出毒雾浓度,但左眼热图能看见雾里的灵力颗粒在发青——那是活毒。

陆沉左脚往侧后撤半步,把右脸让开,让左脸迎风。

筑基后期那个修士落地时没说话,直接一掌劈来。

陆沉左手翻刀接了一掌。震得他左肩发麻,右半身整个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一掌的灵力从左肩绕到右肩时已经散了,他等于是用左半身的力气硬接。

那一掌没把陆沉压下去。陆沉左腿撑住,赤焰刀反手回削——刀尖走的是弧,灵力卷出去后他把刀身在掌中一转,刃口朝外。

那修士退了一步。

陆沉这才看清——是一个穿灰衣的瘦削男人,肩上缠着两条小蛇。蛇的鳞在夜色里发暗光,头都朝着陆沉手里的刀。

“你要看界脉。”陆沉说,”你看到了。可以回了。”

灰衣男人没动。肩上那两条小蛇却一齐抬了头,朝陆沉身后看。

陆沉左眼热图里——那道最深的痕迹又在动。

蛊王。

“——等一下。”

那修士忽然停了。

陆沉左眼热图里看见一道更深的痕迹从养蛊人那里动了。养蛊人亲自走出来了。

养蛊人没过来。她站在二十丈外。陆沉左眼勉强看清——一身黑裙,身形瘦,肩上盘着一条小蛇。那条小蛇的头抬起来,朝陆沉的方向看。

不是看陆沉。是看陆沉身上某种东西。

“界脉筑基。”养蛊人开口。声音比林晚描述的还要冷,”我们不要你。你退。”

陆沉没动。

“我们取传送阵那头的东西。”养蛊人说,”不伤人。你退,我不追。”

陆沉左耳听真切了。他能感觉左肩灵踪里,那道最深的痕迹——蛊王——正在朝这个方向缓缓移过来。

“蛊王是白无垢的。”陆沉说,”你是替他来看界脉的。”

养蛊人沉默了两息。

“白无垢要的是界脉筑基的修士。”养蛊人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要传送阵那头的样本。”

陆沉左眼热图里,那道最深最慢的痕迹——蛊王——又退了。退回去了。

养蛊人也退。

“我们改日再打。”养蛊人说。

那道筑基后期的修士跟着退。二十道痕迹缓缓散开,往古城外围另一侧移。

陆沉站在原地。赤焰刀收回去时左肩还在发麻。右眼窝空着,他用左眼看那二十道痕迹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回据点时是寅时。

苏问道还坐在议事石室里,剑搁在膝上。陈清衍也来了,右手焚毁的绷带在灵灯下发白。

“退了?”苏问道问。

“退了。”陆沉坐下,”她只要传送阵那头的东西。”

“白无垢今天不来?”

“不来。”陆沉说,”蛊王今天也没来。她是替白无垢来看界脉筑基的。”

苏问道拇指在剑柄划痕上磨了一下。

“她看出了?”

“看出了。”陆沉说,”她没说要战。”

“那她改日来?”

“她说改日。”

苏问道沉默了三息。

“她改日来的时候,”苏问道说,”是二十人加蛊王加她。”

“是。”

“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苏问道说,”从明天起,要准备接二十筑基后期加一个金丹级的养蛊人加一只蛊王。”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林晚坐在石沿边,肩头那只蛊虫终于把翅又张开了。左太阳穴上的灰紫纹还在,隐隐发亮。

“蛊王。”林晚说,”我之前没闻过这种信号。它和蛇娘子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蛇娘子的药蛊引是温的,热的,慢慢养出来的。”林晚说,”蛊王那个信号是……”

她停住。

“是冷的。”林晚抬头,”比地底还冷。”

苏问道点头。剑搁在膝上没动,拇指在划痕上慢慢磨。

“冷有两种。”苏问道说,”一种是养出来的冷——活物代谢慢,热度低,所以冷。另一种是……”

“是什么?”

“是没有活物温度。”苏问道说,”像是从来不热过。”

林晚左太阳穴的灰紫纹又显了一下。

“蛊王可能是后者。”林晚说,”它不像是养出来的,像是……炼出来的。”

收集者又站在门口。界石义眼闭着,灰光没渗出来。

“蛇。”收集者说,”蛇娘子今天没带来。”

“嗯。”林晚说。

“下次会带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下次是真的要打。”

收集者又点头。顿了一下,界石义眼忽然开了一线——灰光渗出来,朝陆沉那半张脸照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右脸。”收集者说,”比上次更僵了。”

陆沉下意识用左手去摸右脸。指尖按下去,凉的,按在石壳上。右脸从嘴角到耳根的僵是两年前石化蔓延那阵留下的事,他自己摸过去已经不像在摸自己的皮。

“是。”陆沉说。

收集者没再问。

石室安静下来。灵灯压得低,暗橘照在每个人脸上。

苏问道忽然说:”我年轻时砍过一只蛊王。”

陆沉看过去。

“砍得开。”苏问道说,”但砍得开不等于砍得死。”

他没再说下去。剑搁在膝上,拇指扣回剑柄那道磨平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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