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阻击战
子时三刻。古城西侧的碎石坡上,风把地上的细砾卷起来,敲在石壳上像撒了一把干豆子。
陆沉在坡顶蹲下。右眼窝是死的——是从小城出来那年死的——他只能用左眼看。视野里只有左侧半幅夜色;右侧从他鼻梁到太阳穴这一段是青黑的一团模糊。
苏问道蹲在他三步外。剑横在膝上,拇指习惯扣在剑柄那道磨平的划痕上,茧厚得发亮。
“几个人。”苏问道说。不是问句。
“二十。”陆沉答,”外加一个养蛊人。”
“养蛊人在哪个位?”
“后方居中。”陆沉左眼热图开——视野里二十道痕迹齐齐发着沉稳的青白,整整齐齐列在古城外围一里外,”蛇阁执令使级别。”
“昨晚那个?”苏问道问。
“是。”陆沉答。
苏问道没接话。拇指在划痕上又磨了一下。
陆沉左耳贴着风。风里没有虫翅的振——死蛊,那是死蛊埋在地底——他多听了三息。右耳吃糊。虫翅的振压成了一团极细的嘶嘶,从他右耳这一侧漏过来,他分不清远近。
“那养蛊人又来了。”陆沉说。
“是。”苏问道答,”她白天没取到东西。”
“昨晚她说改日再打。”陆沉说。
“是改日。”苏问道说,”今日就是改日。”
收集者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苏问道左侧两步外。拼接的脸在夜色里一半是男的,一半是女的,界石义眼半闭,灰光从眼缝里渗。收集者肩膀上落着一只小虫——是收集者自己的感知虫,不是林晚的那种。
“气味浓。”收集者忽然说。
陆沉没回头。
“埋饵也浓?”他问。
“更浓。”收集者说,”饵只是饵。她身上有活的。”
陆沉左眼热图往外多推了三十丈。热图里养蛊人那道最深的痕迹没动。二十个筑基后期齐整列阵,没人迈出第一步。
“她不动。”陆沉说。
“她在等。”苏问道答。
“等我们先退?”
“不是。”苏问道说,”她在等那条蛊开路。”
陆沉左眼热图里,地底那道死蛊的青蓝热忽然亮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亮过又灭。但陆沉左肩的灵踪抓住了——死蛊那一亮是开裂的前兆。它在从内侧朝外侧破。养蛊人在催它破土。
陆沉左耳又听了三息。风里还是没虫翅的振——死蛊破土那一刻才会有翅振。它还没破。
“破土之前动手。”陆沉说。
苏问道点头。
苏问道站起身。
“接不接?”他问。
陆沉没立刻答。
他先扫了一遍自己的丹田。界脉的回路沉在丹田底层,灵根四条主根往上压——上行的脉线通心口,下行的通界核,左行的通矿脉,右行的……右行那条,从砂底河那阵起边缘亮微弧,他一直压着没让它扩。
界压是筑基期界术。他灵力修为表面是炼气七层,但界脉根基是筑基级——这一条他自己清楚,他可以用筑基期界术,但灵力总量是七层的数。
百丈覆盖,是上限。超百丈他能放出压力,但压力会衰减;百丈之内,每一个被压到的修士灵力都会被界压拉低——从封死到拉低一阶,落差三阶上下。
二十个筑基后期同时跌到筑基初期。这一跌,他们靠修为撑起来的护体灵光会散。护体灵光一散,剑修一柄飞剑就能把肉切开。
苏问道的修为够用。
一柄金丹级的飞剑对二十个跌到筑基初期的修士——这是清场。
“接。”陆沉说。
苏问道拇指从划痕上抬起来,剑鞘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我先放界压。”陆沉说,”界压落了你再出剑。”
“嗯。”苏问道答,”放。”
陆沉左掌按在地面。丹田底下那条暗路被踩开,压力从他的掌心往地面渗。
压力是无声的。它不发光,不出声,只是地面上的细砾在压力扫过的那一瞬齐齐跳了一下。
陆沉左眼热图里看到压力在扩——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往养蛊人那二十人的方向推。
“……”苏问道看着他,拇指没动。
压力推到五十丈。陆沉左肩的灵踪发紧——压力再往外推,他的左半身就要开始承压了。骨骼里有什么在往上顶,肩、腕、膝三处一齐发酸。他没停。
七十丈。八十丈。
陆沉右脸从嘴角到耳根都僵着,咬肌发木。他感觉到左半脸绷得发紧,右半脸却还是木的——木得更深。
九十丈。
百丈。
压力封顶。陆沉左眼热图里看到百丈圈内那二十个筑基后期的灵气痕迹齐齐往下掉——青白的光晕压成暗青,暗青再压成淡灰,淡灰再往下跌——跌到筑基初期的青白色时稳住了。
二十个筑基后期。同时跌到筑基初期。
养蛊人那道最深的痕迹也跌了——跌得不深,但跌了。
“落。”陆沉说。
苏问道出剑。
三柄飞剑。
陆沉左眼热图里只看见三道金光从苏问道剑鞘里弹出来——第一柄最快,从左侧切入,金光弧度极大,是横扫;第二柄稍慢,从右侧切入,金光弧度较窄,是直刺;第三柄最慢,从苏问道手里飞出来——苏问道手里还握着半柄。
半剑握在手里——那是他留给自己的补刀剑。
第一柄飞剑从左翼划过去。陆沉热图里看到三个跌到筑基初期的蛊修护体灵光齐齐碎——金光一过,三颗人头飞起,蛊虫从断裂的脖颈里钻出来,黑色浆液喷了一地。
第二柄飞剑从右翼刺过去。又是三个人头。蛊虫钻出来,但这次钻得慢——剑速太快,蛊虫的头还没露就被金光切了。
两柄飞剑来回切了三个回合。二十个蛊修倒了十二个。
剩下八个退到养蛊人身边。养蛊人站着没动。陆沉左眼热图里看见她肩上的小蛇抬起了头——那蛇在朝养蛊人说什么。
养蛊人没答。
她抬起了左手。
陆沉左肩灵踪猛地收紧。
“——她要放蛊王。”陆沉说。
苏问道没回头。他手里那半柄剑——短的那一截——忽然脱手。
金光一闪。
养蛊人抬起的那只左手从手腕处断了。
蛇没落地。蛇卷着断手在地上滚了半圈,又爬起来,往养蛊人肩上游。
养蛊人没叫。她退了三步,肩上那条小蛇也退了。
剩下八个蛊修跟着退。
“追不追?”苏问道问。
陆沉左膝微抖了一下。
界压还压在百丈圈上。他左半身的骨骼在承压——左肩发麻,左腕发酸,左膝的软骨像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右半身慢半拍,他感觉到右肩壳里有一丝极细的刺痛。
右肩壳。右肩壳的刺痛。
陆沉低头。
月光底下他看见右肩石壳的表面多了一道白线。
第五裂。
“不追。”陆沉说。
苏问道收剑。三柄飞剑落回剑鞘,剑鞘里嗡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苏问道没走。他把剑横在膝上,拇指习惯扣在划痕上,拇指没动。
收集者站到了陆沉身侧。
“齐了。”收集者说。
陆沉没接。
百丈圈上的压力在缓缓退。退一丈,养蛊人那边的痕迹就稳一分。退到五十丈时,那八个蛊修的灵气痕迹已经从淡灰回到暗青;退到三十丈时,回到了青白。
“撤干净了。”苏问道说。
陆沉嗯了一声。
月光打在右肩那道白线上。
白线从右肩胛骨下缘起,斜着往锁骨的方向走,长约一寸。
前四裂他都记得。第一裂从右肩胛骨上角起,斜着往脊柱的方向走,长约半寸,是右肩壳刚长全那年留下的。第二裂从右肩胛骨下缘起,竖着往腰椎的方向走,长约一寸,是右行脉线边缘那阵亮微弧时留下的。第三裂最短,从右锁骨中段起,横着往肩头的方向走,不到半寸,是省院密室那阵放界锁时留下的。第四裂是古城外围接战那次,长约一寸半,从右肩胛骨外缘起,斜着往腋下的方向走。
第五裂。
陆沉用左眼描——白线从右肩胛骨下缘起,斜着往锁骨的方向走,长约一寸。
第五裂的位置和第二裂的下端几乎挨着。两裂之间只隔了一层极薄的白膜。
陆沉左耳听到右肩壳里有什么东西在响。那声音从壳内传出来,外头听不见——像一截绷紧的弦被手指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陆沉闭上左眼。
右肩壳内的刺痛比之前四次都深。前四裂的疼是从外往里——先感觉到石壳被撕开,再感觉到石壳下的皮肤,最后才到骨头。第五裂的疼是反的——先是骨头,然后是皮肤下的石壳-皮肤交接层那层暗金色隔膜,最后才到外头。
陆沉想起来第一次发现那层暗金隔膜时,自己用左手指甲抠过——抠不动。隔膜比石壳还硬。
现在隔膜在疼。
“陆沉。”苏问道叫他。
“在。”陆沉答。
“肩。”苏问道说。一个字。
“裂了。”陆沉答,”第五。”
苏问道没问第五裂长什么样。他走到陆沉身侧,左眼扫了一下那道白线——苏问道的剑意能透进石壳看里头。
苏问道沉默了五息。
“隔膜裂了。”苏问道说。
陆沉左膝没再抖了。
“嗯。”他答。
“你还能动。”苏问道说,”但不能再放界压。”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嗯。”陆沉答。
收集者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陆沉身后。收集者左半张脸——男的那半张——正对着陆沉的右肩。
“气味浓。”收集者说。
陆沉没回头。
“隔膜在裂。”收集者说,”比昨晚浓。”
“昨晚?”陆沉问。
“你昨晚出据点口时。”收集者说,”那时就浓了。今夜更浓。”
陆沉把这句话记下了。第五裂和前四裂不一样——前四裂的疼是外往里,第五裂是里往外。里往外意味着从里头开始裂。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陆沉没接。他把视线从右肩壳上挪开,扫到养蛊人退走的方向——那八个蛊修还扶着养蛊人,脚步歪斜。其中一个灰袍头目走了几步忽然停了,半转过头来,朝陆沉看了一眼。
“……”那灰袍头目嘴唇动了一下。
陆沉左眼勉强看清口型——是”你这样的”。三个字。
陆沉没接。
他把视线收回。右肩壳的刺痛还在,从里头往外顶。
“别听。”苏问道忽然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
“夸人像骂。”苏问道说,”养蛊人夸你。”
“夸什么?”陆沉问。
“夸你撑得住。”苏问道说。
陆沉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整只石壳,从指尖到右肩锁骨。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指尖没反应。石壳是死的,他指尖也是死的。
他记得是从小城出来那年试过。试到现在,指尖从来没回过。
“别再试。”苏问道说。
陆沉把右手放下。
苏问道把剑横在膝上,拇指习惯扣在划痕上又磨了一下。
“蛇娘子不会善罢甘休。”苏问道说。
“嗯。”陆沉答。
“白无垢也不会。”苏问道说。
“嗯。”陆沉答。
苏问道没再接话。他站起身,剑鞘里嗡地响了一声。
“走?”苏问道问。
陆沉没立刻答。
他用左眼最后扫了一遍右肩那道白线。白线在月光下发青——和前四裂的颜色不一样。前四裂是灰白的;第五裂发青。
青。
陆沉把”青”这个字记在脑子里。前四裂的灰白是石壳本色;第五裂的青——是石壳下面的暗金隔膜在疼,隔膜在透。
“走。”陆沉说。
苏问道没接话。他抬脚,往古城门洞的方向走。
陆沉跟在后头。右肩壳内的弦还在响。第五裂发青。
苏问道的脚步不快也不慢。陆沉右腿膝下是石,重心压左腿,跟得不轻松,但跟得上。
收集者跟在最后面。
“气味浓。”收集者又说了半声。
风把这句话吹向古城门洞。
门洞是青黑的。看不见里头。
风从门洞里倒灌出来。比地表冷三度。比地底冷五度。陆沉左半身的灵踪微微发紧——门洞深处有活物,动的节奏极慢,像睡着了。
苏问道在门洞外两步外停了。他没回头。
陆沉在苏问道身后半步外停了。他左眼死死盯着门洞那一片青黑。
右肩壳内的弦又弹了一下。
陆沉没说话。
苏问道也没说话。
收集者从陆沉身侧绕过去,蹲到门洞外,伸出一只拼接的手,往门洞的青黑里探。探了三寸。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冷。
“比昨夜更冷。”收集者说。
陆沉嗯了一声。
苏问道把剑横在膝上,拇指习惯扣在划痕上又磨了一下。
三个人在门洞外停了十息。
陆沉先开口。
“明日再进。”陆沉说。
苏问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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