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两个决定 -

通讯投影亮起时,陆沉正偏着头。右眼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他习惯了用左眼去对焦——那道蓝白色的光纹自省院那边铺开,悬在议会厅正中,像一张薄得透光的膜。他把左眼对准投影里最亮的那一点,那里站着省院议长。

“第一项议程。”议长的声音传过来,”成立灵械界观察站。”

陆沉没有动。他身旁的墙是凉的,背脊贴着,能感觉到石面隔了一整夜没被雾晒透的潮意。典站在投影的另一侧,布衣,藤鞋,全身上下找不到一枚金属。他开口时,议会厅里先是一阵静——那静里没有械力运转的声音,没有齿轮咬合,只在静的空隙里落着他一个人的话。

“界壁膨胀,三十年拟合,r²=0.94。”典说,语速温火,”数据不骗人。每一枚齿轮都在给这座城市掘土。”

省院那边沉默了一阵。议长问:”你确信?”

“我不劝你们信。”典抬起眼,”你们自己去看数据。”

陈清衍在这时接了话。他站在陆沉左手边,焦炭的右手垂着,左手指尖在袖口搓着一根线头。”械力晶片能跨界通讯。”他说,”观察站设总坛,我负责,他负责监测。”

陆沉的右耳在这一瞬灌进一道闷响——投影杂音在右侧滤成隆隆的一团,抓不住字句。他不动声色地把左肩转了半寸,让左耳去接陈清衍后半句。陈清衍说得很短:”数据在,界壁就不会再瞒着谁。”

议长逐字念完了决议。成立,立项,负责人并列——陈清衍,典。陆沉看见典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词他无声道出,是”械力”二字,深得像是从身体里拔出来的。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手腕内侧那道放射状旧疤在袖边露出一线,很快又收回去。

省院方答了”准”。

决议落在投影里,变成一行清晰的批文。陆沉把背从墙上挪开,右半身从肩膀到膝盖都像隔了层麻木的水,触不到那面墙究竟多凉。他听见殿外的风从石缝里灌,带进一股晒过一天的矿物味混着铁灰味。

第一项定了。

投影没有暗。议长清了清嗓子,第二项议程展开——一面地图光点在殿中铺平,七个位置被逐一标红,像七只灼着的眼。

“第二项决议。”议长的声音沉下去,”总坛为苍玄界公敌。”

陆沉的右行脉线在那一刻慢了下来。灵力流速骤降,像一条河在窄处被卡住,推不动也退不回。他垂下眼帘,把那一点异样压回去——地图上七个红点,有两枚落在他右眼的盲区里,他得用左眼一枚枚扫过,余光够不着右侧那几枚,只能偏头去补。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不宣战。”议长说,”不占领。”

“是斩首。”

地图上红线从省院方向分出去,七道,每道指向一个红点。目标标注只有两个词:人阁核心,种苗线。不是清剿,是断根——把总坛散在各地的分舵一个个掐死,不让任何一颗种子再落回土里。

殿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议长答:”界脉不会被总坛法阵干扰。”

“陆沉。”

陆沉抬头。七个红点的中线上,议长的目光穿过投影,落在他身上。”你为灵力锚点。锁定七分舵坐标,法阵干扰不到你。”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地图上每一道红线,都需要一个不偏不倚的坐标轴去承载;总坛的法阵专克寻常修士的灵踪,却压不住界脉。他被放在七条红线交汇的中点——不是冲锋的那一个,是替所有人校准瞄准的那一个。

右脸僵着,没有一丝反应。他听见自己左半张脸的肌肉动了一下,那点动静藏在他的影子底下,没人看见。

殿角落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拼接物特有的、短促的咬字:”根斩。”

收集者把自己缩在兜帽里,界石义眼闭合处渗着一层薄灰。”根,”它说,”是植物的根,还是界脉的根。”

陆沉没答。

收集者自己想了两息,又说:”两种都切不断。”它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一件本就没解数的分类题里下了个定论。

苏问道立在投影边缘,剑鞘忽然鸣了一声——短促,清亮,回应着界壁同频的那一下震颤。她拇指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没抬头,只说:”好名字。”

“行动代号:根斩。”议长把最后一帧投出来,七个红点连成一张网,”三日后动身。”

投影的光暗下来之前,陆沉看见网状的红线中央,自己站的位置在蓝光里空着——那一点坐标还没有人站上去。他把它记住,等投影彻底熄灭。

三日后动身。

走廊的油灯矮矮亮着,一根,两根,排到尽头拐弯处。陆沉右脚拖在地面上,膝盖以下重心右偏,靴底在石砖上磨出长短不齐的响——一短一长,一短一长,像给这空走廊数着节拍。

典先走了。藤鞋落地没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近乎不存在,只有那身布衣在灯下晃过,消失在另一头。临拐之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数据还要核对。”

脚步声彻底没了。

苏问道靠在灯下,剑鞘那点银光一闪。她拦住陆沉半步:”你爹也做过锚点。”

陆沉没动。油灯的火苗在他左眼瞳孔里跳了一下。

“界脉不会被法阵反冲烧穿灵根。”苏问道说,语气很平,”但会疼。”

三息。陆沉开口:”知道。”

苏问道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省院那帮人还怕你紧张。”

“我没紧张。”

“我知道。”苏问道说,”他们不知道。”她停了两息,下颌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最后还是把那点笑意摔出来,落在剑鞘的银光里。

陆沉没接。他绕过她,往走廊更深的地方走。右腿拖地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一下,又一下。他把那个代号在嘴里嚼了一遍。

根斩。

不是植物的根——他记起收集者的问题。不是界脉的根——他记起那七个红点。他站在原地,面前排开七扇门,每扇门对应一个分舵,一条红线,一个要掐断的根。他抬手,推开第一扇。

油灯在他身后矮矮亮着,一根,两根——像排成一线的引路火,一直点到走廊更深的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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