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根斩前夕

总坛战备室,桌前摊着一张七分舵地图。陆沉指尖抵在第二舵的标记上,灵力顺指腹往下探,整张图的节点像被点亮的水线,明暗一间一间地跳。

他的左眼能看清六成。右侧那半张图落在一团灰暗里,连轮廓都发虚。他只得斜过身,用左眼的余光从右往左扫,像矿道里掌灯的人凑着微光数铁鼻。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一条一条报过来,编号式,不带情绪。

“第三舵,灵械,四百人。坐标偏东三线。”
“第七舵,布阵,八十人。阵眼在钟楼正下。”
“第五舵,补给。旧巷三处,风险二星。”

陆沉没应声。他的手从第二舵移到第三舵,灵力一触,指尖微微一滞。

界壁的压力从正上方碾下来,稳稳的——可第三舵那一点,压得格外重。重得像有只脚踩在那里,把这一块的坐标都踩矮了半指。

“第三舵,不对。”他说,”界压在七处不均匀。”

苏婉顿了一瞬,没追问,等他自己说下去。

陆沉闭眼,灵力从他左手指尖顺右行根脉往回走。走到肩头那一段,明显慢了半拍——右行脉线像被什么拖着,灵力回流时总是比左半身滞后一小截。他记得这种滞,界压不均的时候,他整个右侧就跟灌了铅一样沉。

“第三舵灵力得重配。”他睁开眼,”分出去的两成抽回来,压在第七舵。”

“第七舵是布阵舵。”苏婉低声。

“阵眼吃得住。”陆沉说,”钟楼底下那点界缝,探得最远——根要从那儿进去,先得把那儿压平。”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是脚步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十步一停,十步一停,像有人在数着什么走。

苏问道推门进来,右手的拇指正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随意转了一圈。

“校准完了?”她问。

“第三舵有问题。”陆沉说。

“我猜就是。”苏问道在桌边站定,手指下意识又敲了下桌沿,像在矿道里敲岩壁,”钟楼那头的界缝,最近半个月一直在往外渗。你爹留下的铁砂蝗记录里写过——越往核心,越要先把外边压稳,才咬得动。”

她顿了顿,眯起眼看地图上第七舵的标记:”我领第一队。”

陆沉左眼的余光扫过去。她已经把手按在剑柄上了,掌心的茧厚得发白,剑鞘鸣了一声,嗡嗡的,应着界壁的频率。

“好。”陆沉说,”第一队你带。”

苏问道没接这个话,反倒盯着他看了两眼,末了突然道:”你看什么。”

“看墙。”陆沉低下头。

“看墙?”

“你在敲墙。”

苏问道低头看了眼自己敲在桌沿上的手指,又看看墙,明白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界壁频率变了。”她说,”你左眼不也天天在数。”

陆沉没应。

苏婉在旁把第七舵的坐标补了两条,笔尖在纸上一顿:”界压不均的问题,得赶在寅时前定死。一旦进阵,倒不过来。”

苏问道掌心的剑鞘又鸣了一声。她站在原地,锁骨下方那一点旧疤,忽然麻了一下。

战备室的角落支着一张行军床,床沿码着半箱药散。苏问道被林晚按着坐在床边,领口刚扯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斜长的旧伤口。

那道疤本来已经结了痂,此刻却重新裂开,从里往外渗——渗的不是血,是一层极淡的灵光,贴着皮肉往外溢,像一条被压垮的细流。

林晚蹲在床边,肩头的蛊虫翅半张着,安静地悬着。她没说话,手指在苏问道的伤口边缘悬停了两息,才低下头去看。

“裂了多久了。”林晚问。

“封薛渊那回。”苏问道别开眼,”我以为养好了。敢情它一直没合上。”

“没合上。”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也是敢。”

“我一个废剑修,疤算什么。”

林晚不接她的话。她的指尖探进腰间的药匣,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蛊线,在指间绕了两圈,又俯下身去。陆沉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的手稳稳地落在苏问道锁骨上。

他右耳有点发闷。苏问道低着头,像是往他这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落进他右耳里只剩一片糊的嗡鸣。他刚要偏过头用左耳去补,那句却已经说完了——林晚抬起头,苏问道闭着眼,蜷了一下。

陆沉没问。他把身子往侧让了让,想斜着眼看清那道伤口的裂法,右脸却僵硬得转不过去,只能正面看着,看苏问道肩窝那一小块皮肤下的筋络随呼吸一起一伏。

“不是治——”林晚手里的线穿过皮肉,声音很低,”是延迟。让它撑过寅时三刻,不再裂进去。”

苏问道没睁眼,喉结动了动:”够用了。”

“够用?”林晚手上的线绷了一下,”你锁骨这块骨头要断了。”

“断不了。”苏问道终于睁眼,看了看林晚,”你比你师兄靠谱。”

林晚没抬头:”他也不让我缝。”

苏问道沉默了两息,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陆沉在几步外站着,右脚的脚踝从行军床边传来一点石壳磨地的轻响。他没动,只是把视线从伤口上移开,又看回桌上那张七分舵地图——第七舵的坐标还压在那里,界缝从钟楼下往上渗。

林晚的蛊虫忽然翅半张了一下,又放下来,转了一圈,停在原处。她手没停,眼睛却顺着蛊虫转的方向抬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色。

“寅时三刻之前,”她说,”得把它缝住。”

苏问道已经把手按回剑柄上了,指节泛白。

地图前多了个瘦长的影子。收集者站在桌沿,深色兜帽垂着,露出一只闭合的界石义眼——灰光在眼睑下渗出来,随它的目光一盏一盏地跳,每停在一个坐标上,光就亮一分。

它伸出右手,指尖细长得不像人,点在第三舵的暗角,低低地画了个叉。

陆沉左眼扫过去,看清了那点。可当收集者的指尖再往右滑,点向地图最右侧那处暗哨时,他的视线落进一片灰里——右眼失明的半边,把那一角整个吞掉了。他侧了侧身,还是看不清。

“最右边那处,在哪。”他说。

林晚的蛊虫翅半张,替他把那个位置复述了出来:”第七舵外,钟楼背面的废巷。”

陆沉应了一声。他右行根脉里一阵暗流涌上来——界脉对着那点蛊网残留起了反应——却比左半身的感应整整慢了一拍,像隔着一层黏住的泥。他把那股滞压下去,没让它在脸上显出分毫。

“总坛暗哨。”它说,”三处。”

陆沉站在它对面:”你从哪知道的。”

收集者没答话,指尖又移到第五舵的补给巷口,画了第二个叉,灰光跳到最右侧那处,几乎全亮。

“你睡觉的时候。”它终于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它,又看回地图上那三处多出来的叉——那不是白无垢给的坐标,不是盟友探回来的情报,是它自己从总坛的蛊网里一条一条拆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陆沉问。

“昨天。”收集者说,”你睡觉的时候。”

“我问的不是时辰。”

收集者抬起头,界石义眼的光稳了稳:”你睡觉,蛊网松。我截了三条线,把哨的位置压下来了。”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对吗。”

没人接话。地图上那三处叉,像三个不请自来的钉子,钉在总坛的暗角里。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桌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肩头的蛊虫翅半张了一下。

收集者退后半步,没再解释。它看着自己画下的那个叉,界石义眼的光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是确认完所有坐标,又像只是单纯地在看自己做完的事。

它右手的指尖还悬在第三处的上方,微微一顿,又收了回来。

“寅时前。”它说,”这三处会有人换防。”

陆沉看着那三个叉,没应。

战备室里的灯压得低。陈清衍站在地图前,左手按着第七舵那片被压平的坐标,右手那只焦炭的指节按在纸角上,纸面起了一道淡淡的焦痕,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平。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也从不提高,可每一句落下来,屋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根斩,从寅时三刻开始。”

他说完,没有问任何人。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听。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阶上的风声,还有走廊尽头典的藤编鞋踩过石阶——轻的,没有一声金属响。

“白无垢不在。”陆沉忽然说。

他右耳又漏了一句——陈清衍说了什么,大概是”他在传送阵旁”,后半句混进又是一片糊的嗡鸣,左耳补到的时候已经只剩尾巴:”……守在传送阵旁。”

陆沉没接。他站着听命,右腿的重心不觉偏了几分,右脚踝那块石壳往地面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往上提了提,让重心回到左脚,没再动。

陈清衍的焦炭右手从纸角抬起来,指尖在第七舵那道界缝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所有人都等寅时三刻。”他说,声音平淡,”他要等的那盏,不在这个时辰里。”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矮下去。传送阵旁——灵械城的边缘,那个荒废的阵基——白无垢坐在阵沿的阴影里,膝上搁着一枚晶片。

晶片的表面很凉,十五年前的械力余温早就散尽了,现在只剩一片死一样的冷。他没有掌灯。四周的黑暗压过来,把他整个人裹成剪影,只有晶片在他指腹下偶尔泛一点极微的光。

他看的是晶片,又像透过晶片在看很远的地方。

寅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时辰,等着天亮前的那一刀落下,去斩那一根深入赤土的根。

只有白无垢在传送阵旁,守着那枚晶片,没有掌灯,也没有等任何人来接他。

他没等到她来接他——他也没再往那盏灯里添一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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