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广播
自由城邦的黑市账房,挂钟指向酉时三刻。这个钟从建城起就没准过,常常慢上一刻钟,偏生今天,它恰好把广播落下的那一刻,走得严丝合缝。
顾长明的义肢手指比钟还快。齿轮声细碎地转了三圈,他把桌上的晶片拨到一边,又把晶片拨回来。他不用再看第二遍。
「你把价值半座城的秘密,免费送了。」他说,义眼眯起,放大模式把他面前这个少年从头算到脚,「十二家工坊,全是白拿的。你图什么?图他们往你脸上贴金?」
他说话向来连珠炮,一句追着一句,中间不喘气。陆沉右耳偏过一瞬——那半句「图什么」像是漏进了水里,只捞起后半截。他把重心押到右腿上,靴底在青砖上碾了碾。
「图他们用得上。」
顾长明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他算完的记号。他把晶片又翻了个面,沉默了两息,忽然「啧」了一声。
「用得上。你为了这三个字,把三代的技术白送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这套设计图在黑市能换半条街?」他顿了顿,咬着下唇——有人亏了,「现在它值半个城。还得快进三年。」
账房外头隐约传来工坊的动静。那里比往常更亮,灯火一盏盏点起来,隔着墙都能听见有人把铁架子拖得哐当响。
「三个月。」顾长明像在报价,「自由城邦的械力,三个月从粗糙仿制跳到你说的第三代。你选的时候,想清楚了?」
陆沉看着那张翻转的晶片。右手裹着灰布条,搭在膝上,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石壳,裹了一层,又裹了一层,还是能感觉到石头贴着肉的凉。
「想过。想过——但没时间想全。」
「你这个人。」顾长明把晶片收进怀里,并不送回去。他眯起那只义眼,这一次不是在算身价,是在重新定价,「我本来以为你疯了。现在看,你比我还像个商人——你只是不收钱。」
「不收钱的买卖,最贵。」
「那你收什么?」
「收你们三个月后用上它。」陆沉说,「别再拿人命填试验。」
顾长明愣了一瞬,义肢的齿轮咔哒一声归了位。
「……行。」他说,「那我改条件。你帮我们用好它——不是白用,是教我的人用。这不算施舍,算账两清。」
他伸出手。陆沉用左手去握——那只手的掌心菱形纹路,暗金的脉线微微鼓凸。两只手一触即松,像两个都吃过亏的人,不肯在握手这件事上多耗半息。
总坛驻地的案台上,陈清衍的焦黑绷带手按着那张记录纸。他右臂的灵械指尖,正顺着纸面上一个个刻度点走,走得极慢。
「广播那一刻,你手上的石壳,停止了新开裂。」他说,「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陆沉站在案台对面。屋里的械力灯压得很低,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斜长的灰色。他抬起右手,灰布条还缠着,他隔着布摸了摸小臂那道最长的裂纹——那里的手感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每一道棱,每一处钝。
「广播前,你在刻它。」陈清衍推过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简图,「但广播发出之后,这一段的增长速度,断了。」
陆沉看着那张纸。右眼失明的一侧让他只能歪着头,靠左眼去对纸上的刻度。光线从侧面压下来,那几条增长的曲线在灯下泛着淡青。
「你的回路没有瞒你。」陈清衍说,「它批准了这次扩散。」
「批准?」陆沉抬起头。
「界脉有自我保护的一层。你把它用成了广播,它没拦你——它一路都在配合你。你在往外送械力技术,你的界脉在替你把这口劲儿泄出去,泄得越干净,石壳越稳。」陈清衍用焦炭的右手点了点纸,「结论你自己说。我只给你数据。」
那根焦黑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陆沉盯着那点灰,半晌没说话。右耳在这当口漏了半句——陈清衍似乎又补了一句什么,他只听见「……还是没听见」几个字尾。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选的时候,是它帮你选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陆沉把手收回来,指尖按在自己右腕的石壳上。那处的皮肤与石头交接,隔着一层薄布,能摸出一线温度的落差——石头那边是凉的,皮肤这边还有一点活人的热。
「是我先选要出去。它是顺着我走的。」
「顺着你。」陈清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核账。
陆沉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层界脉把他从「持有者」推成了「扩散者」——一个把械力交给整座城的人。他本来握着这把火,现在他把火种分给了每一家工坊。
石壳上他按着的那道裂纹,确实没有新的增长。风从窗缝漏进来,吹过他右脸,那半张僵着的脸没有感觉,连风过了他都不知道,直到左半边脸先碰到,他才后知后觉地偏了偏头。
苏问道占着总坛一张桌案,桌面上铺满了写满数字的纸。她写字的笔走得很重,一笔下去,纸凹进去一道印子。剑鞘搁在手边,磨损处泛着一点银光。
她算完最后一行,把笔往桌上一顿。
「三个月。」她开口,「自由城邦的械力技术,会从粗糙仿制,跳到第三代。这中间要试验多少人命,你算过吗?」
陆沉站在她对面。这间屋比陈清衍那间亮,日光从窗格子斜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在明处,另半张落在影里。
「算过。没那么准。」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你倒是实诚。」苏问道抬眼看过来,铁簪束着的发丝里夹着界石碎片的冷光,「我还以为你要说’我算过,X人。’」
「说得出具体数字的,都是没真算过的。」
苏问道顿了一瞬,剑鞘忽然鸣响了一声——那是她在界壁频率上共鸣。她伸手按住,声音压下去。
「你行。夸你你当骂。」她说,「那我直说——你这一手,把我们也架在火上烤了。你出去的这份技术,三个月后有人会用错,会死。到时候这笔账,记你头上,记不了别人头上。」
「记我头上。」
「你认了?」
「认了。」陆沉说,「我选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上没有干净走法。要么守着自己那把火,烧死也得烧一个人;要么把火撒出去,让整座城一起烧,烧错了也是整座城一起错。」
苏问道没接话。她拇指扣上剑柄那处磨平的划痕,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是个不安的痕迹。半晌她问:
「你选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陆沉说,「想过——但没时间想全。」
「那剩下的呢?」
陆沉没立刻答。日光从他的右脸划过去,那半张脸僵硬地停着,像一块不会动的石雕。他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了一下,右腿脉线在骨头里慢慢发沉,一下,一下,压着往前流。
「剩下的,边走边想。」他说,「我接得住多少,就接住多少。接不住的——那是这条路本身的账。」
「你这不是答案。」
「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陆沉说,「你问的是后果。后果我算不全,也没人能算全。我能给的,只有还在算着的自己。」
苏问道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叠纸收起来,拢齐,最厚的那一摞压在最底下。
「成。」她说,「那我陪你算。你别一个人把账背弯了腰。」
剑鞘又鸣了一声,这次清亮些。
散场之后,夜的凉意是在登台阶时才漫上来的。陆沉沿着城门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右腿不好使力,他把重心压到左腿,每一次抬右腿,靴底抹过石面,发出一点钝响。
整座自由城邦在他脚下铺开。械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西边那几间工坊,然后隔一条街,又是一片。灯火连成线,越亮越密,像是有人在一片一片地点燃一座城。
广播白天发出去的。消息传得比风快,到了夜里,连最偏的巷子也亮起了新焊的灯。
方家的工坊在亮,陈家铁铺在亮,黑市后头那排小作坊也在亮。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人拿着他送出去的图纸,蹲在那里挑灯看。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很烫——烫得他从脚跟一路热上来,热过胸口的灰尘,热到喉头。
风从石壳上刮过去。右半身没有感觉,右腿只剩钝钝的、落地的重量。可他看着那一片片亮起来的灯火,看着那些灯还在往更远的巷子一盏接一盏地漫延,停不下来。
他站在台阶顶上,没有下去。风又刮过一遍,这趟从左脸过,才带起了一点凉的知觉。
他在这座城里留下的,不是一把守着的火。是他把自己从火堆里拔出来,连带着烤热的柴,一把全撒进了风里。
夜里没有回应的钟声,只有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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