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三天
广播之后的第三天,陆沉第一次穿过工坊区整条街市。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两排工坊的烟囱已经全活了。以前这一带统共三根烟囱冒烟,现在一眼过去数不清——大的粗烟,小的细烟,缠在一起往上爬,把半边灰天熏成淡黄。街面被新凿的排水沟翻得坑坑洼洼,推车的、抬箱的、扛义肢胚子的碰在一处,吵得人耳朵疼。
苏问道走在斜前方,剑鞘在湿地里划出浅痕。她瞥了眼路边堆成小山的旧齿轮,从中间抽出一枚,掂了掂又丢回去:“昨天还是废品。”
“今天换新价钱了。”旁边一个蹲着点货的瘦伙计头也不抬,“废铁哥说,凡带轴的,都能改。”
陆沉没接话。他停在道边,耳朵里灌满半城人声,右耳那边却被什么东西封死了——车轴磨地的钝响、铁匠敲砧的快响、学徒报数的尖响,全挤进左耳一条道里来,像河改道,猛然涨了水又过不去,在他太阳穴上撞出闷闷的钝跳。
他用左手按了按右耳根,指腹贴着石壳边缘,指尖只能碰到热,碰不到那半只耳朵该有的肉。右眼那边剩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左眼扫过街面,人人都在跑、在搬、在算——三天前,这些人还只肯收陆沉那点回路的图纸,说“六成税,拿货来换”。
现在没人提税。有人冲他喊:“三号工坊,三代轴!”有人举着半截新铸的手掌,在晨光里转:“你看这纹路,走的是你放出去的那条!”喊的人多,话也杂,一句接一句,陆沉左眼一收,在吵嚷里框出一个模糊的图样——他们手上那新掌骨的弧度,确实带着他回路的影子。扩散的速度,比他预估算的快了不止三倍。
苏问道在身旁“咣”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剑鞘,银光一闪:“十二家工坊。”
“嗯。”
“你点的那把火,现在烤的是全城人的手。”她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哼的笑,“后悔了?”
陆沉偏头,左眼瞟她:“你盼着后悔。”
“不盼。”苏问道踢开脚下一颗滚来的铁珠,“我怕你烧完了火,自己站回灰堆里站着。”
她说完不再开口,陆沉也没接。两人顺着街往下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口风大,吹得他半边袖口翻起来,露出灰布裹着的右手。他往袖子里缩了缩。
街市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淡成一片潮。
账房的茶是第三天煮的。顾长明亲自倒的,白瓷碗沿还烫着,他倒完不递过来,先放在桌上,自己往另一头坐了。
陆沉右手裹在灰布里,没接碗。他左眼看那碗白气,隔着整整一个桌面的距离。
“烫。”顾长明说,眯起左眼,像在称这碗茶值几个钱,“等凉。”
“凉了也不好递。”陆沉说。
顾长明没接这个话头。他右手的械力义肢动了动,指节在桌沿轻敲两下——不是不耐烦,是算盘珠子在手指底下过了一遍:“三天,十二条回路下线,三代轴进了三家总装。你对着满街的火,想没想过往哪边泼?”
陆沉听清了他前半句,后半句有一截被风从窗缝里带歪了,滑进他右耳那片聋里,只剩下半个音节。他左眼盯着顾长明嘴唇:“你再说一遍。”
“我问你——火往哪边泼。”顾长明往前凑了凑,声音放稳,一字一字送过来,“你控制不了扩散的速度。”
陆沉没动。灰布下的右手贴着腿侧,指节被裹布勒着,半边知觉早没了——他试着去感受那碗茶的热气,伸出去只碰到一块隔着布也烧不进去的钝。茶碗在他眼前微微晃,白气往上爬,他的手退回来,搁回膝上。
十息。
顾长明眯着的左眼一直没睁全,咬下唇——他知道这笔账要成了。
陆沉开口,声音压得低:“两条。”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顾长明眼尾一跳。
“不给武器。”陆沉说,左手拇指抵住自己灰布裹的手腕,指腹那圈暗金纹路透出一点光,“剩下,让他们自己争。”
顾长明没立刻应。他右手义肢的指节又敲了两下桌沿,这次快了些:“你不卡方向了?那十二条轴里,有四条是能上东边城墙反桩位的。”
“那是武器。”陆沉眼皮都没抬。
“城墙反桩不算武器——”
“算。”陆沉把这两个字钉在桌上,“这第四条的人,我认得。他拿它架上墙头那天,我不认他第二条。”
顾长明嘴唇抿了抿,义眼的光往里收,最后松下来,点了点头。他伸手去推那碗茶,碗沿在桌面上拖着水,热汽终于到了陆沉左手边:“凉了。你拿得动了。”
陆沉没动。
“我不抢你的。”顾长明把碗推到他手边一寸,手指缩回去,“你控制速度,我控制方向——俩字儿的差别,咱俩都认账那半条就行。”
陆沉这才抬手,左手握住碗沿。瓷壁在指尖上不烫,隔着一层旧茧,他捏了片刻,没喝,放下。
“那条墙上的,我不是吓你。”顾长明低头理衣袖,声音又软了几分,“你那条回路的性子他学去了三分,就够他把墙拆了。”
陆沉没接。账房里只剩茶凉下来的声音。
出了账房往工坊区边缘走,石阶渐多,人声渐稀。到一处废弃的总装台前,土石缝里长着干蒿,陆沉在石阶上坐下来,灰布里的右腿拖上来,横在膝前,石壳压着阶边那道凉。
有人在他斜对面坐下。动作很轻,没声响,衣料是粗布的,鞋是藤编的,腰间没有扣,全用布带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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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膝坐着,右腕内侧那片放射状的疤在午后光里白得刺眼。他两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账本,没有折子,只有一双看着你、等你先开口的眼睛。
“你放出去了。”典说,声音平得像读一张旧表,“三天,十二家工坊,三代轴。械力使用量,翻了一倍多。”
陆沉没动。
“我算过。”典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墨迹深浅不一,“械力使用量×第四薄弱点膨胀速度。三十年前我做过拟合,r²=0.94——你学过没学过这个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它不骗人。”他顿了顿,“每多一枚齿轮,界壁就多一道裂缝。”
陆沉低头看着那张纸。数字他看不懂全,但那张纸的湿度他闻得出来——矿物味混着蜡,被典贴身捂了不知多少年。
“你要我收回去。”陆沉说。
“我要你看。”典把纸往前推了推,指尖停在纸角,没碰陆沉,“你控制不了速度——姓顾的账房说得对。但你控制得了方向。你比谁都清楚,这火往哪边泼,界壁就塌得快还是塌得慢。”
风吹过高处,远处钟塔的钟响了一声,又散了。风从陆沉右脸那边刮过,他右脸僵硬,风吹不皱那半张石颊,只在他左颊上留下一点凉的痕。
“替代,还是封禁。”典说,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没有火气,“你给我个准话。”
陆沉静了很久。他的左眼落在典手腕那道疤上,又落到那张纸上,最后抬起来,看着典:“封,封不住。我见过你把整本数据烧了也没能让一座城停下来。”
典没反驳。
“替代。”陆沉说。
典垂眼,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慢慢收回去,叠好,贴身揣回怀里。他站起身,藤鞋踩在石阶上,没声:“那这条路,界壁塌不塌,就看你这替代能替到几成。”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你爹画的图我见过几张。他也没敢让城里人拿来改武器。”
陆沉没应。光往西沉,他右半身的影子投在石阶上,短而钝,像一截断了的桩。
入夜,城头风大。
陆沉一个人站在垛口边,左手搭着冷砖。夜风从北边压过来,全扑在他左脸上,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右脸那半张,风过处连布角都不动——隔着石壳,风吹不透,只有一点钝钝的凉从深处渗上来。他右手搭着垛口,灰布下的指尖抵着石面,触不到石头的粗糙,只能感到一个隔着厚布也漫上来的冷。
这一侧城下的工坊区还没全歇。灯火一片一片亮着,烟囱里残余的烟在夜色里淡成灰线,斜斜往北飘。
他伸手,隔着灰布摸了摸右肘弯——那里,在他感知之外的地方,皮肉正一丝一丝失去温度,石壳顺着骨往上爬。广播那天,他站在这座城的中央,亲手把回路的图纸放了出去。那时他以为自己在给一城人开一条路。
现在,路开了,钟塔在那头一声不急不慢地响。风向北,灯火向北,连他摸到的石壳,也好像在往北的那条脉上,走得比三天前更深了些。
他收回手,把灰布裹了裹,没回头。
风还在北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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