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抢人

总坛议事堂的窗开着,北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边角卷翘。三位客人分坐左侧,正中那人穿一身自由城邦常见的深色短打——满身机巧,袖口缝着几道暗纹回路,腰间别着一枚银色齿轮徽记。

陆沉坐在主位右侧。灯在他左前一盏,把客人坐的那半边照得清楚,右侧那人正落在他的盲区里——他偏了偏头,用左眼余角把那个位置补进来,看见那张脸侧着一道疤,眼神一直落在他缠了灰布条的右手上。

“三万灵石。”正中那人开口,语气平稳得像报一个早已算好的数,”年薪三万,够买一条街的吃用。你们古城整城,一个月税利算下来——”他笑了笑,”大约够得上三分之一。”

屋里没人接话。陈清衍靠墙站着,右手缠着焦黑绷带,垂着,左手指尖在空袖口的线头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苏婉拄着竹节木杖,人缩在椅子里,杖头铁箍磕在地砖上,硄了一声。

“首席械力师。”那人补了一句,”吃住全包,挂自由城邦械力研究会的名。你过去,那边给的,是古城三年也给不了的。”

陆沉右脸那半是僵的,他把表情压着,只左边嘴角动了一下。”不去。”

那人没立刻接话,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两息。”价不满,可以再加。”

“不是价的事。”陆沉说。他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石壳蹭过粗布,沙沙地响。

正中那人看了他半天,忽然不说了。他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袖口那道纹路的暗光被北风一压。他往外走,路过陈清衍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从右边对陈清衍说了一句话。

陈清衍没答。窗开着的这一侧,风声把那半句卷走了一多半,陆沉右耳那侧只捞到一个尾巴——三个字,尾音断在半空。他盯着那人出去的背影,沉默。

走到门槛,那人停住,没回头:”陆沉,你这个人,花钱买不动。那我换个法子谈。”

门外,风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晌午,古城城墙外贴满了告示。

陆沉上城墙的时候,右腿那一级踩下去,靴底偏厚的着力点让他慢了半拍——右膝那截拖着他,每一次登阶都像在旧石上多磨一道。他右手在墙垛上一撑,左眼扫过贴纸。

告示是同样的,一张盖着一张,从城门口一路贴到瓮城:

“自由城邦械力研究会,月起千枚灵石,配发械力晶片,包食宿,自由出入。凡械力师,来者不拒。”

他侧过身,把身子往左偏了偏——告示贴在他右边的墙上,正落在盲区里。左眼余角把那些字一行行补进来,他读完,站了很久。

苏婉拄着杖从垛口后面绕出来,一步步走得慢,竹节杖点一下地,左脚踏一脚,右脚轻点一下,那串”哒——嗒”的声响在风里格外清楚。她在告示前站定,没看纸,先看陆沉的脸色。

“结论。”她说,”贴满之后三天,城里的械力师,走了四成。”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陆沉没动。风把他左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走的大多是工坊里年轻的。”苏婉一根一根掰着手指,”他们没去自由城邦——多数去了。有几个往北深走,方向对不上。余下的,留在城里的也人心浮动,夜里工坊的灯开得比从前久,在打点细软。”她顿了顿,”他们信的,三成是那一千灵石,七成是那句’自由出入’。古城管不住人往哪走,这句给了他们退路。”

“四成。”陆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我测算过。”苏婉说,”照这个速度,再三日,剩下的六成里还能再走三成。留不住人的城,械力场没人维护,灯会先灭。灯一灭,人心就凉了。”

风灌进他左耳,右耳那侧依旧是一截空的。城墙下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喊价,那声音被风揉碎了,断成不成句的杂音,他一侧耳,只听见尾音。他收回搭在墙垛上的右手,指节上石壳搁过粗粝的砖沿,落了一层灰。

“挖不动我。”陆沉说,”就挖整座城。”

苏婉没接。两人站在告示前,北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身后传来一声剑鞘轻响——苏问道抱着剑,靠在垛口另一侧,看了半晌,忽然丢过来一句:

“你那点钱买不动的身价,别人用一千灵石就标了。你倒沉得住气。”

陆沉偏过头看她。苏问道拇指扣在剑柄磨平的划痕上,剑鞘微鸣,像在应城外的什么频率。

“急什么。”他说。

“谁急了。”苏问道答,”我就是提醒你——你再不动,这城里就只剩会打铁的和会守坟的了。”

她说完,剑鞘又响了一声,转身走了。陆沉站在告示前,右手隔着布条按了按石壳,那层锈色在布下静静趴着。风从城墙那头压过来,把一片卷了角的告示吹得竖起来,露出底下几张更旧的纸脸。


夜里,工坊前的空地上支了两盏灯。陆沉走过去的时候,灯影里站着一个人——双臂外露,两条铁铸似的义肢在城市灯火下一寸一寸反光,齿关节的缝隙里传来极细的齿轮声,像一只手在没停地算。

顾长明背对着他,正对着那间歇了火的工坊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左眼却眯了一下——义眼切换放大模式,在灯影里把来人的身价过了一遍。

正版首发:https://novel.hbjllaw.cn“稀客。”陆沉说。

“不是稀客。”顾长明转过脸,前半句还带着笑意,后半句就换了个调子,”我今天来,不找你。”

陆沉站在两丈外。风把灯焰压矮,顾长明那张脸在明暗里忽隐忽现,双臂的齿轮声没停。他偏了偏头,把左眼正对上对方——右耳那侧的风声把这话的尾音又卷走了半截,他往左边迈了半步,重新把那个位置补进视野里。

“你要挖的是他们。”陆沉说。

“挖是难听。”顾长明笑了笑,眯左眼看向空场上那排熄了火的工坊,”你身上买不动,你身边的人未必买不动。你这个人不收钱不收税不收女人,我算不清你到底收什么——可他们是做活的。做活的,有价。”

他指节上的齿轮微响一声,那声响在风里很清楚,像一枚算珠落了位。

“你城里那套械力灯,粗。”顾长明说,”我给你的人,配自由城邦的回路图、晶片、出海口。三十名械力师,三年能撑起一个城。这笔账——”他咬着下唇,一个一个数过去,目光从熄火的工坊扫到远处亮着的窗,”不等于让你一个人守着座空城。”

陆沉没接话。风从那个方向灌来,他右脸僵着,那句话在左边绕了一圈才听进耳朵里。他右手隔布按着石壳,锈色在暗处又渗一线——他察觉到了,没动,让它走。

“你队伍里那个女的。”顾长明忽然说,声音放轻了半点,”剑修,会缝械力回路的那位。她值这个价。”他竖起两根手指,”而且她从前在工坊里,跟械力打过大半辈子交道。你要留的人留不住,她可未必。”

陆沉没动。灯影里,他的左手掌心那四道脉线,暗的那一道又往下沉了一线。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那盏还没熄的灯——那是洪三锤的炉火,隔着一道墙,火星落在夜里。

“不急着答。”顾长明说,声音里听不出催促,”今晚这话,你且放一夜。明日我再来收你的话。她的回路在我手上值多少,我算得清;在你手上值多少,你自己算。”

他说完,又眯了一下左眼,把那些人影逐一遍过,这才转身。齿轮声一路响着,直到人没入夜色。

陆沉站在原地。陈清衍不知何时到了廊下,靠墙站着,右手垂着,左手指尖捻着一缕线头。他始终没接话,只在顾长明走后的静里,把空袖口的线头又搓了一圈。


灶房里烧着水。陆沉坐在灶沿,右腿搁直了,右膝那截沉沉地坠着。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扑在他右脸上——那半张脸木然无感,风过处连一点凉意都留不下,只在左颊上压出一层薄薄的冷。

收集者蹲在墙角,正把几枚拆下来的零件摆成一排,挨个检查。它拿起一枚,凑到额前的界石义眼前看,灰光一闪,放下,又拿另一枚。全程没有说话,骨节粗的那只手和细长的那只手交替动作,粗细不一,像两只不属于同一个人的手在补一件不属于任何人的工具。

“身价。”它忽然开口,用旧矿工的土话咬出这个词,”他们说这东西值多少灵石,是拿什么量的。”

“拿活人的手艺量的。”陆沉说。

“手艺。”收集者把一枚器件翻过来,指肚子在锈痕上碾过去,”我这些东西没有活人。它们值多少——没人给我报过价。”

陆沉看着它,没说话。灶上水开了,白汽腾起来,把墙角那盏灯的光打散成一团暖。他把右手搁在膝上,隔着布条感受石壳——那圈锈色在暗处又渗了一线,比下午更深,像那条合金在换芯的时候,把里层的料又往外推了一分。

他想起白天那道告示,想起顾长明竖起的两根手指,想起陈清衍在廊下捻线头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谁走谁留,没人开口给答案。

夜风又灌进来,把灶火压得矮了一寸。陆沉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右手搁在膝上没动。那圈锈在布底下又往前爬了一线,他感觉到了,没拦——让它走,像它一向自己决定的那样,往下长。

裂缝就留在这片静里,没有人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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