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不挖我挖你
自由城邦没有城墙。城界是一道半塌的旧界碑,碑角啃着夜露,碑后街巷挤着工坊和铁皮棚,械力灯一盏接一盏亮到半夜,光混在铁灰和机油味里,把人影拉得又长又冷。
顾长明的账房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小,进门却宽,空出来的地方全摆着货架子——旧齿轮、几块界石碎片、半截能用的义肢骨架,件件标着价。一根铁钩从房梁垂下来,挂着盏最低等的白械力灯,光不晃,就是冷。
陆沉在门外站了一息。石阶比外头凉了半度,他右脚的靴底踩上去,重心先往右偏,才稳着。右腿从膝到那截的触感像隔了一层壳,凉是凉的,只是凉得钝,不贴皮肉。他左手抬起,敲了敲门环。
门没锁,推开时哐当撞上背后的旧铁柜。
顾长明坐在账台后,双臂那对铁手正扶着一卷账,指节一开一合,齿轮声极细,像在数着什么。他抬眼看见陆沉,眯了眯左眼——那只义眼切换放大模式的光一闪,上下把人扫了个来回。
“石壳。”顾长明把账卷一合,”稀客。坐。”
陆沉在门口那张旧凳前站定,左手搭在凳背上,没往下按。
“我还当你不会来。”顾长明说,”前些日子你那边走人走得欢,今晚你倒是有空来我这儿喝茶了。”
话是客气话,字里带着试探。陆沉左眼垂着,没接这话。账房里静了一瞬,货架上一枚被风吹动的旧齿轮自己转了小半圈。
“你这两日,从我这儿挖走几个匠人。”陆沉开口,”你数过没。”
顾长明的手指停住。他笑,眯着左眼,”我这个人,见人来寻我谈买卖,向来先听他开价。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问罪要本钱。”陆沉说,”我就是顺路来,把账算给你听。”
顾长明没接话,手指又动起来。铁手指节一开一合,齿轮声细细地转。他盯着陆沉看了半晌。这个少年半身是石——右臂裹着灰布,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右脸那半从嘴角到耳根僵着,说话时只有左半边嘴在动。他算人算账二十年,这一眼却看出点东西:这少年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自己。
顾长明没算明白他来收什么。
“行。”顾长明往后靠,”你说,我听着。你出价,我看值不值。”
“我不出价。”陆沉说。
顾长明怔了一息,”那你大半夜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陆沉左手从凳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不稀罕去古城。这话我不勉强你,我提前认了。”
账房里静下去。顾长明原本预备的满腹价码落了个空——他早就算过,他那废城要啥没啥,只守着个传送阵,他去了也没好处。这桩”去不去”的买卖,他回绝的价码早备好了十几种说法,等对方来讨价。可这少年把自己那点退路先堵死了,一个字不逼他,先把”你不来”三个字替他抹平。
外面巷子有人吆喝了一声械力灯的价格,隔着一堵墙,瓮瓮的,话尾被门板吞掉大半。陆沉右耳那侧本就听不见,话一下子断成半截,他偏了偏头,用左耳去接那点尾音——没接住,也就罢了。顾长明那半句低语,他从对口型里读出了意思,不重复,也不戳破。
“……那你要什么。”顾长明问,声音低下来。
“古城需要械力师修装备。”陆沉说,”你手下的匠人,能修锻炉,能诊义肢,能补回路。古城那些东西,我修不来。”他顿了一下,”你是做买卖的,不是修装备的。你身边的人,该干他们该干的事。”
顾长明的指节停了。他听懂了——这话求他来,却句句不是求。是给他划了条道:来,学你的人,守你的人,你的手艺在古城落地,不白来。
“我的人,”顾长明慢慢重复,”去古城给你修装备。工钱怎么算,归谁管?”
“归他们自己。”陆沉说,”你派去的人,你去留你做主;进了古城地界,归古城规。”
“那不成。”顾长明说,”人进了你城,出了岔子,我管不着也接不回来。我这买卖不就贴了本?”
“你怕的不在工钱,在回不来。”陆沉说,”我补你。”
顾长明抬头。
“你每走一个人,”陆沉说,”我就送一个新手过去。一样的路一样学。你放出去一个老匠人,我让一个新人回来填你那儿。十年下来,你手里的匠人只增不减。”
账房里静了。静得能听见那枚旧齿轮在货架上没转完的尾音。顾长明的左手铁指停在一个半抬的位置,不动了,盯着陆沉,像重新在算一笔他进门才算明白的账——这一笔的算法,他认得,却不曾想过有人会把他自己的账本翻过来用。
“你怎么算出来的。”顾长明问,声音有点干。
“不用算。”陆沉说,”你挖人是加。我换人是乘。”
顾长明的铁指动了,指节一开一合地收拢,又放开。他听见自己那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先压着,后来忍不住似的,笑开了——义眼里的放大模式咔嚓一声换回常焦,他看着陆沉,眼神里那点试探磨掉了,换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精。”顾长明说,”我挖墙角挖了半辈子,头一回让人把墙补回来。”
陆沉没笑。他右手在那张旧凳的靠背上——石壳指尖敲了一下桌沿,笃的一声,硬,钝,带着铁的凉,没有血肉的暖。敲完他就住了手,像做完一件该做的事。
“人明儿起,”陆沉说,”你定日子。”
“行。”顾长明说,”第一批,我去挑。”他又眯了眯左眼,话头慢下来,”你这个人,不收税,不收钱,不收女人。我方才算了大半个时辰,算不出你收什么。”
陆沉走到门边,左手搭上门框,半侧着身。
“回头发你的,是新学徒的名单。”他说,”你挑人的时候,别只看手艺——看他们手稳不稳。手艺能学,手要自己长稳。”
他没答顾长明那问。门在身后合上的一霎,账房里,顾长明低头看了一眼方才陆沉敲过的那截桌沿——石壳敲过的地方,落了层极细的灰,衬着光,像一小片没扫净的霜。
“收的是时候。”顾长明对着那截桌沿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我算明白了——你的时间,比我值钱。”
巷外的天黑透了。自由城邦的夜铺着一层铁锈味,风从废料堆里卷过来,带着散不尽的矿物灰,混着远方一股淡淡的、热胀冷缩的金属声,像整座城在夜里慢慢伸懒腰。
陆沉走出巷口,右脚落地的每一步都比左脚费半分力,重力先往右压,又被不自觉地拽回左边。他走得不快,让那半身石的知觉自己在夜风里凉下去。他慢慢走,把方才那场谈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顾长明会挑哪几个人,古城那几炉能不能续上,新学徒第一批要教什么,不能教什么。
他把自己想到的每一步,都在心里落成一枚子。
巷口拐角,收集者靠着墙。深色兜帽压得低,额前那道闭合的界石义眼渗出一线灰光,它在夜里几乎与墙灰融为一体。
“谈成了。”它说,不是问句。
“嗯。”陆沉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拿一个走,换一个进。”收集者跟上他,声线平淡,像在念一段清单,”旧零件拆下来,新零件装上去,缺口不落空。你的手法比我好。”它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比方还不够准,又补了一句,”我拆了装不回去。你能——你把缺口补平了。”
陆沉没回话,也没纠正。收集者说话向来这样——人也好,事也好,到它嘴里都成了零件的进出。他听过太多次,从前会停下来听,现在只当它是在清点它自己那套东西。他不评论,也不替那些”被换的人”开口——顾长明的人,不是零件。
“换走的那几个,”陆沉说,”你见过了?”
“见过。”收集者说,”手稳。有一个,右臂剩半截,装的义肢型号又老又笨。他打铁的时候,铁不听话,手先听话。”它抬眼,”他适合你。他不懂事——你把他教会,他就一直是你的。”
陆沉偏过头,看了它一眼。这话里头有好意,也有别的东西,混在一起辨不分明。他没接,拐过街角,往古城的方向走。
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旧打铁铺的火光。洪三锤还没收工,单臂抡着锤,火星从铁砧上迸出来,落在手背上,他面不改色,锤落得一下比一下稳——锤子砸铁的声音闷而匀,在夜里像一块不会停的心跳。陆沉从门前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洪三锤抬眼,看了他一眼,”夜里不歇?”
“路过。”陆沉说。
“路过你走得这么沉。”洪三锤说,”右腿那截,又僵了?”
“走了远路。”陆沉说。
“远路更要匀着走。”洪三锤慢声,”你那个镐,旧了,要紧了。改天拿来,我给你紧一紧。”他顿了顿,锤子搁在砧上,”铁用久了会松——手也一样。你右半身那层壳,别老撑着,该让它自身匀匀就匀匀,硬撑反倒越走越慢。”
陆沉没答。他右腿那截石壳在夜风里冷着,触感迟钝,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木头,麻木从膝盖往下一寸寸蔓延,走一步,那钝意就啃一口。他右脸那半僵着,夜里吹不回一点温度。
“晓得了。”他说,又补了一句,”你炉子旺。别净顾老的,留点火给新来的。”
洪三锤挑了挑眉,没多问。陆沉没停多久,又往前走。
再过去一截,钟塔的报时声从自由城邦那边遥遥传来,一声,闷闷的,被古城这边更静更冷的空气隔开,尾音沉进夜色里,再没起来。
典站在古城门口。粗布长袍,藤编鞋,腰间系布带,全身找不出一丝金属——连一粒铜扣都没有。他见陆沉来,也没招呼,就这么站着,像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谈成了。”典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行数据,”你放了人,也进了人。两头不空。”
“嗯。”
“你用一批新的,换了一批老的。”典说,”有人说你亏——新人不会老手艺,老匠人被学走了,是慢的。可你换进的不止是人。”他望着夜色里某个方向,那双被数据吓了三十年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你让自由城邦的匠人,进了古城的地。匠人进了地,手艺就落在地上了。手艺在地上,比你多留十个当下的人都值——它能一直长下去。”
陆沉沉默着,没接。典说的是他那套算账的理,论的是他三十年盯出来的那条膨胀曲线;陆沉想的却是另一层——几炉活、几双手,一堆能修能续的活人。他俩说的是两码事,落到同一处,谁也没想说服谁。
“我算了一辈子械力,算的是那座钟塔。”典的声音更低了,像压了三十年的东西一样沉,”你是界脉——你不靠械力也能活。这世上能自己活着的人不多。你能。所以我羡慕你。”
他停了一下,”可你也别太省着。你右半身那条线,走慢了。你察觉了没有?那条河道从你右肩到右膝,流速已经不比从前。我不用看,能算出来——你身上的钢,在松弛之前,正在变软。”
陆沉的右行脉线确实在走慢。最近这段时间,那条线像一条被压住流速的河道,从右肩到右膝,涩如冻土,每往下走一小段,都像在啃一片硬泥。他没跟人说。收集者看出来过,洪三锤看出来过——方才那截桌沿,敲下去的力度,他自己知道比上头几个月钝了半分。现在连典也看出来了,用他那套数字磨成的话,一句一句戳进他没人碰过的那块地方。
他停在古城门口,望着门洞里那些他一贯不去数、此刻却数得清的裂缝方向。左手那半身的灯亮着,右半身的知觉钝着。风从门洞穿过,把他右脸那半僵着的皮肤吹得微凉,又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嗯。”他说,”我知道。”
他往里走了一步,右脚踏上门洞下那级旧台阶,重心偏了偏,又稳住了。
裂缝就留在这片静里。左手半边灯亮着,右半边知觉钝着,洪三锤的锤声断断续续从巷尾传过来,钟塔的报时又响过一次。整座古城在夜风里一丝一丝地凉下去,没人去填那条巷子尽头的缝,也没人去关那盏门洞里的灯——它自己亮着,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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